那天清晨,妖族的天是绿色的。
不是朝霞的绿。
是妖气弥漫的绿。
整座山脉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绿雾里,像是有人把整座山泡进了一缸毒液。
张归一站在山腰上,看着远处的妖族王庭。
王庭很大。
比青云宗的主殿还大三倍。
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城墙,上面刻满了妖族的符文,发出幽绿的光。
城门紧闭。
但里面在打。
他能听到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。
是魔神之心感应到的。
里面有至少二十股妖气在互相碰撞。
有的强。
有的弱。
但都很乱。
"金碧瑶动手了。"赵凌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穿银甲,手里拿着银枪,脸上的表情很冷。
不是杀气的那种冷。
是分析局势的那种冷。
"比我们预计的早了两天。"
"为什么?"陈霜霜问。
她站在赵凌薇旁边,红裙在绿雾里像一团火。
"因为周玄通。"苏晚棠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准,"周玄通逃进妖族的消息传开了。妖族内部本来就有两派——一派主战,一派主和。金碧瑶是主战派的首领,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。"
"等什么机会?"李婷问。
"等妖王犯错。"苏晚棠说,"妖王老了,最近一直在闭关。金碧瑶需要的就是这个真空期。"
张归一没说话。
他在听。
魔神之心在感应。
里面的妖气在变化。
一股在变强。
很强。
是金碧瑶。
她的妖气从王庭中心涌出来,像一条金色的蛇,缠住了整个王庭。
然后——
另一股妖气灭了。
是妖王的亲卫队。
"亲卫队没了。"张归一说。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赵破天骂了一句:"我就知道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……"
周玄明没说话。
但他把令牌举了起来。
金色的"仙"字在绿光里闪了一下。
张归一看着他们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"我们进去。"
"什么?"赵凌薇愣了。
"金碧瑶刚夺权,根基不稳。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。"
"你要帮她?"陈霜霜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"不是帮她。"张归一说,"是利用她。"
"利用完呢?"李婷问。
"利用完——"
他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利用完,就杀。
他们往山下走。
绿雾越来越浓。
走到城门前的时候,门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的。
是自己开的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金碧瑶。
金发在绿光下闪了一下。
碧眼含情。
笑里藏刀。
她看着张归一。
看了很久。
"你来了。"她说。
"我来了。"张归一说。
"比我预计的快。"
"你预计我不会来?"
"我预计你会在外面等三天,等我稳定局面后再来谈。"
"我不喜欢等。"
金碧瑶笑了。
不是那种冷笑。
是很欣赏的笑。
"所以你才是张归一。"
她让开了路。
"进来吧。"
张归一往里走。
身后,所有人都在。
赵凌薇、陈霜霜、李婷、苏晚棠、赵破天、周玄明。
六个人。
六份杀气。
王庭里面很乱。
地上有血。
黑色的血。
妖族的血。
到处都是尸体。
有穿盔甲的,有穿袍子的,有半人半兽的。
金碧瑶走在前面,金发拖在地上,像一条金色的尾巴。
"妖王呢?"张归一问。
"死了。"金碧瑶说得很轻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"你杀的?"
"他自己老死的。"金碧瑶回头看了他一眼,"我只是……提前了一点。"
赵凌薇骂了一句:"放屁。"
金碧瑶没理她。
她走到王庭中心的王座前。
王座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条蛇。
蛇的眼睛是红色的。
金碧瑶坐了上去。
金发散开。
碧眼发光。
她看着张归一。
"从今天起,妖族我说了算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服?"
"我不服也没用。"张归一说,"你手里有三十七个仙界余孽,还有天道残骸的碎片。我现在打不过你。"
金碧瑶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"你倒是坦白。"
"坦白才能活。"
"那你来干什么?"
"谈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张归一走到王座前。
他抬头看着金碧瑶。
看了很久。
"周玄通在你手上。"
"对。"
"我要他。"
金碧瑶的笑没了。
"不可能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手里有天道残骸的另一半碎片。"金碧瑶说,"你拿了他,碎片就没了。碎片没了,我拿什么跟仙界谈?"
"你要跟仙界谈?"
"不是谈。"金碧瑶的声音冷了,"是交易。天道残骸完整之后,我要用它打开两界通道。仙界给我统治权,我给他们通道。"
张归一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你疯了。"
"我没疯。"金碧瑶站起来,金发在空中飘,"我比谁都清醒。这个世界,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天道?天道已经死了。现在是我们的时代。"
"不是你的时代。"张归一说。
"那是谁的?"
"是我的。"
安静了。
金碧瑶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"你想跟我打?"
"不想。"
"那你想怎样?"
"我想跟你合作。"
"合作?"
"对。你要通道,我要周玄通。我们各取所需。"
金碧瑶想了想。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张归一说,"通道打开之后,我们一起杀进去。"
"杀进哪?"
"仙界。"
金碧瑶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杀气的那种亮。
是野心的那种亮。
"你要打仙界?"
"不是我要打。"张归一说,"是天道要打。天道残骸在你手里,天道的意志也在你手里。你以为你能控制它?"
金碧瑶的脸色变了。
"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——"张归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"我体内也有天道种子。苏晚棠告诉我的。天道残骸不是武器,是炸弹。你拿着它,早晚会炸。"
金碧瑶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怒。
"你在吓我?"
"我在救你。"
"我不需要你救!"
"你需要。"张归一的声音很重,"因为你体内也有种子。"
金碧瑶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金发下面,她的皮肤在发光。
很淡。
灰色的光。
天道的颜色。
"不可能……"
"可能。"苏晚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"亡国公主的血脉里有远古封印的记忆。天道种子不只在张归一体内,在所有接触过天道残骸的人体内都有。"
金碧瑶的脸白了。
"你是说……我也……"
"对。"苏晚棠说,"你也有。"
安静了。
很久。
金碧瑶坐回王座上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但她在笑。
不是那种冷笑。
是很苦的笑。
"所以……我也是棋子。"
"我们都是。"张归一说。
"那怎么办?"
"找到所有种子,在它们发芽之前,全部拔掉。"
"怎么拔?"
"用你的血。"苏晚棠说,"你是妖族之王,你的血里有两界的力量。只有你的血,能融化天道种子。"
金碧瑶看着苏晚棠。
看了很久。
"你为什么帮我?"
"不是帮你。"苏晚棠说,"是帮所有人。包括我自己。"
金碧瑶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。
灰色的光。
天道的颜色。
"代价是什么?"她问。
苏晚棠没回答。
因为她不知道。
上一次梦里,声音消失了。
没告诉她代价。
这让金碧瑶更怕。
但她没退。
她是妖族之王。
她不会退。
"好。"她说。
"什么好?"
"我跟你合作。"金碧瑶站起来,"周玄通给你,碎片给你。但你记住——"
她看着张归一。
碧眼如刀。
"通道打开之后,仙界是我的。"
"可以。"张归一说。
"你不争?"
"我争的不是地盘。"
"那你争什么?"
张归一想了想。
"活着。"
金碧瑶愣了。
然后她骂了一句。
"你这个人……真他妈的……"
她没说完。
但她在笑。
不是那种冷笑。
是很无奈的笑。
"行。"她说,"周玄通在地牢里。你自己去拿。"
张归一转身。
往地牢走。
赵凌薇跟上来。
"你信她?"
"不信。"
"那你还合作?"
"因为她现在比我们更怕天道。"
赵凌薇想了想。
"有道理。"
"走吧。"
地牢在王庭地下。
很深。
很暗。
墙壁上刻着妖族的封印符文,发出绿光。
张归一走到最里面。
周玄通被铁链锁在墙上。
他的道袍破了,头发散了,脸上全是血。
但他在笑。
"张归一。"他说,"你来了。"
"我来了。"
"你来晚了。"
"不晚。"
周玄通的笑僵了。
"你什么意思?"
张归一举起归念剑。
剑身上全是缺口。
但它还在。
像他一样。
还在。
"我的意思是——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"你跑了三年。"
又一步。
"我追了三年。"
再一步。
"今天。"
他举起剑。
"该结束了。"
周玄通的脸色变了。
"金碧瑶!你说过会保我的!"
地牢外面传来金碧瑶的声音。
很轻。
很柔。
但很冷。
"我说过吗?"
周玄通的眼泪掉了。
但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苦笑。
是很绝望的笑。
"张归一……"
"嗯。"
"你知道天道为什么选我当棋子吗?"
"不知道。"
"因为我跟你一样。"周玄通说,"我也是被抛弃的人。"
张归一的手顿了一下。
"但我选择了恨。"周玄通说,"你选择了……"
他看着张归一身后的人。
赵凌薇、陈霜霜、李婷、苏晚棠。
"你选择了她们。"
张归一没说话。
他举起剑。
"所以你输了。"
剑落了。
黑色的光和绿色的光撞在一起。
轰——
整座地牢都在抖。
铁链断了。
墙壁裂了。
周玄通倒在地上。
血溅了一地。
张归一站在他面前。
归念剑架在他脖子上。
"结束了。"
周玄通闭上了眼。
"张归一。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……让我死得像个人。"
张归一的鼻子酸了。
但他没让任何人看见。
他收回剑。
转身。
往外走。
赵凌薇跟上来。
"你不杀他?"
"他已经死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心死了,人就死了。"
赵凌薇没再问。
她把银枪往地上一顿。
"走吧。"
"嗯。"
他们走出地牢。
金碧瑶还坐在王座上。
她看着张归一。
看了很久。
"拿到了?"
"拿到了。"
"碎片呢?"
张归一掏出那块灰色的碎片。
金碧瑶接过来。
她把两块碎片合在一起。
灰色的光更亮了。
很亮。
很稳。
但也很危险。
"现在怎么办?"金碧瑶问。
"等。"张归一说。
"等什么?"
"等天道种子发芽。"
金碧瑶的脸色变了。
"你说什么?"
"种子已经种下了。"张归一说,"拔不掉。但可以等它发芽。发芽之后,它会自己碎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它不属于这个世界。"
安静了。
金碧瑶看着手里的碎片。
灰色的光在闪。
很淡。
但很稳。
"你在赌。"她说。
"对。"
"赌什么?"
"赌我们都能活。"
金碧瑶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碎片放在王座上。
"好。"她说,"我赌。"
张归一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赵凌薇跟上来。
"你真信她?"
"不信。"
"那你还赌?"
"因为不赌,我们都得死。"
赵凌薇骂了一句。
"你这个人……总是把命当筹码……"
"因为命本来就是筹码。"
"那我呢?"
张归一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她。
"你不是筹码。"
"那我是什么?"
张归一想了想。
"你是庄家。"
赵凌薇愣了。
然后她骂了一句。
"你他妈的……会不会说人话……"
"不会。"
"那你还说。"
"因为你爱听。"
赵凌薇的脸红了。
但她在笑。
"滚。"
"好。"
他转身。
往外走。
绿雾还在。
但天边有一丝光。
很淡。
但很暖。
像希望。
又像陷阱。
张归一不知道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身后,所有人都在。
魔神之心在胸口跳。
很稳。
但很沉。
因为里面有七个人的爱。
不。
八个人。
还有金碧瑶。
八个人。
八份命。
赌在一起。
要么全赢。
要么全死。
没有中间选项。
这就是张归一的道。
不是天道。
不是魔神。
不是一拳碎天。
是这个。
八个人。
八条命。
一场豪赌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