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,议事殿。
殿内烛火摇曳,将满墙悬挂的刀剑映出忽长忽短的影子,像是一群择人而噬的野兽,随时要从墙上扑下来。
张归一站在殿门外,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侧耳贴在门缝上,听着里面的声音。夜风裹着山中的寒气钻进领口,他纹丝不动。
"……那个废物回来了。"
是周玄通的声音。老迈,沉稳,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"不可能。"另一个声音响起,尖锐而急躁,"我亲手废了他的灵根,逐出了宗门,他怎么可能还活着?更别说——宗门大比上那一拳,连内门首席都接不住!那可是内门首席!"
"所以我才说,他不是废物了。"周玄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"他背后有人。魔道的人。"
殿内沉默了片刻。沉默里能听见烛火芯子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然后是第三个声音,低沉如雷:"大长老,你确定?魔道三年前就被我们联手打残了,哪还有余力安插棋子?"
"罗睺。"周玄通吐出两个字。
殿内又是一阵死寂。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,长到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张归一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罗睺。魔尊罗睺。他的师父。
原来周玄通已经查到了这一层。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"那我们怎么办?"第一个声音问,语气里多了一丝慌张,"要是让他把当年的事抖出来——"
"他不会。"周玄通打断了他,"他要是想报仇,三年前就动手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他在等,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。"
"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?"
"不。"周玄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低到张归一不得不把耳朵又往门缝上贴了几分,"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三天后的宗门祭典,我会当着全宗弟子的面,揭露他魔道余孽的身份。到时候,不用我们动手,整个青云宗都会要他的命。"
张归一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好算计。
当着全宗的面揭露,让他百口莫辩,让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。到时候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,也扛不住整个宗门的围剿。周玄通这一手,够毒,也够绝。
但周玄通不知道的是——
张归一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玄通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,"李婷那边,看好了。她要是敢坏事,就别怪我这个当爹的不念父女之情。"
张归一的瞳孔骤缩。
李婷。
他没想到周玄通会提到她。更没想到,这个老狐狸连自己的女儿都算计在内。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。
殿内又说了些什么,张归一没有再听。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。
他转身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形融入黑暗,像一滴水落入深潭。
——
回到客栈,赵凌薇正盘腿坐在床上擦枪。
银枪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枪尖上还残留着白天战斗时的血迹,暗红的痕迹在枪身上拉出几道不规则的纹路。她擦得很仔细,一寸一寸,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。
"回来了?"她头也没抬,"偷听到什么了?"
"三天后,宗门祭典。"张归一坐下来,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。茶水冰凉,带着一股涩味,但他不在意,"周玄通要在祭典上当众揭我的底。"
赵凌薇擦枪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底没什么笑意。
"那老狗还挺会挑时候。祭典上全宗弟子都在,你一被揭底,就是众矢之的。到时候想跑都没地方跑。"
"所以我不能让祭典顺利进行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赵凌薇把枪往旁边一放,双手抱胸看着他,"硬闯?还是提前动手?"
张归一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展开,上面是他用魔气写的几个字,墨迹隐隐泛着暗紫色的光——
"将计就计。"
赵凌薇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。
"你要反过来利用这个祭典?"
"周玄通想让我在祭典上身败名裂。"张归一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那我就让他在祭典上——身败名裂。"
赵凌薇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一拍大腿。
"行!老娘就喜欢你这种蔫坏的!"
她站起来,拎起银枪,走到他面前。枪杆在地上拖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"说吧,要我干什么?"
张归一抬头看她。
烛火映在她的脸上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,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狠劲。
"祭典那天,你带人从后山绕道,截断暗阁的退路。"
"暗阁?"赵凌薇挑眉,"周玄通那老狗还埋伏了暗阁的人?"
"他不会不防。"张归一说,"我在青云宗待了十年,太了解他了。他做任何事都要留三手后路。祭典上明面上是全宗弟子,暗地里一定藏着暗阁的杀手。那些人不会出现在人前,但一旦我露出破绽,他们就会从暗处扑上来。"
赵凌薇嘿嘿一笑,用枪杆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"放心,杀人这种事,老娘最在行。"
张归一没躲,只是伸手把枪杆从肩膀上拨开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祭典上,我要你保一个人。"
赵凌薇的笑容微微收敛,眼神变得锐利,像枪尖一样直直地盯着他。
"谁?"
"李婷。"
沉默。
赵凌薇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,烛泪凝在铜台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然后她嗤了一声,把枪往肩上一扛。
"行,保就保。不过先说好——要是那女人不识好歹,老娘可不管。我只保她的命,不保她的面子。"
"她会识好歹的。"张归一说,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。
赵凌薇翻了个白眼,但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"你还真是……对谁都有信心。"
张归一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山间的松涛声,呜呜咽咽的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诉。
三天。
三天后,就是他跟周玄通算总账的时候。
三年前的血债,父母的命,被废的灵根,被逐出宗门的耻辱——
他要在祭典上,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
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他冷峻的脸上,左颊那道淡疤像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。三年前留下的痕迹,至今仍隐隐作痛。
赵凌薇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。
"张归一。"
"嗯?"
"你赢了之后,请老娘喝一坛好酒。"
张归一没有回头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