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张归一从青云宗议事殿废墟中走出来的时候,浑身的魔气已经收敛了大半。
他需要冷静。
周玄通跑了。
那只老狐狸在议事殿被掀飞的瞬间,就已经用秘法遁走了。张归一追出三里地,终究没追上。
"老东西,跑得倒快。"
张归一低声骂了一句,擦了擦嘴角的血迹。刚才那一拳虽然掀翻了整座大殿,但周玄通毕竟是筑基巅峰的老怪物,拼着受伤也要跑,他拦不住。
不急。
反正人就在青云宗,跑不了。
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雨越下越大,山路泥泞不堪。
张归一刚走到半山腰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血腥味。
很浓的血腥味,混在雨水里,若有若无。
普通人闻不到,但他不是普通人。
三年的魔道修炼,让他的五感敏锐到了极致。
张归一眯起眼,循着血腥味看向左侧的密林。
"出来。"
没有回应。
"我数三声。"
"一。"
"二。"
"三。"
密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,然后——
"噗通。"
一个人影从树上摔了下来,重重砸在泥地里。
张归一走过去,低头一看。
是个女人。
不,应该说是个女孩。
看着也就十七八岁,一身华服已经被雨水和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血还在往外涌。
但她没哭。
她死死咬着嘴唇,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归一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——
倔强。
"你是谁?"张归一蹲下来,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。
女孩没回答。
她的手还握着一把匕首,刀尖对着张归一的方向,虽然那只手已经在发抖了。
"追你的人呢?"
女孩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。
"死了。"
张归一挑了挑眉。
"都死了?"
"都死了。"
"你一个人杀的?"
女孩没说话,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。
张归一看了看她的伤口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把匕首。
匕首很精致,不是普通江湖人用的东西。刀柄上刻着一个字——
苏。
张归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"苏晚棠?"
女孩浑身一震。
"你……你认识我?"
张归一站起来,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。
"不认识。"他说,"但我认识这把匕首。前朝皇室的东西,刀柄刻国姓,只有嫡系才有资格用。"
苏晚棠的眼神变了。
从倔强变成了警惕。
"你到底是谁?"
张归一没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转身看向密林深处,那里还残留着几具尸体。他走过去,翻了翻。
黑衣,蒙面,武器是弯刀。
暗阁的人。
周玄通的手下。
"看来周玄通不光想杀我,还在清理门户。"张归一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,然后回头看向苏晚棠,"你跟周玄通有仇?"
苏晚棠咬了咬牙:"他杀了我全家。"
张归一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不是嘲讽,是一种……同类之间的默契。
"巧了。"他说,"他也杀了我全家。"
苏晚棠愣住了。
张归一走回来,弯腰,一把将她从泥地里捞了起来。
"你干什么?!"苏晚棠挣扎了一下,但她失血太多,根本使不上力。
"救你。"张归一说得理所当然,"你死在这儿,我还得费劲埋你。麻烦。"
"我不需要你救——"
"闭嘴。"
张归一的声音不大,但苏晚棠莫名其妙地就不说话了。
他单手扛着她,像扛一袋米一样,大步往山下走。
苏晚棠趴在他肩膀上,雨打在脸上,疼得她直抽气。但她没再挣扎。
因为她发现,这个男人的肩膀很宽,很稳。
而且很暖。
明明周身都是冰冷的魔气,但靠上去的那一刻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她小声问。
"张归一。"
"……张归一。"苏晚棠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然后说,"我记住了。"
张归一没理她。
他扛着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找到了一处山洞。
把苏晚棠放下来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,塞进她嘴里。
"吃了。"
"这是什么?"
"能让你不死的东西。"
苏晚棠犹豫了一下,还是咽了下去。
药丸入腹,一股温热的力量迅速扩散开来,左臂上的伤口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苏晚棠瞪大了眼。
"这……这是什么药?"
"魔道的东西。"张归一在山洞口生了一堆火,背对着她说,"别问那么多,问多了对你没好处。"
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:"谢谢。"
张归一没回头。
"不用谢。"他说,"等你伤好了,帮我办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周玄通手里有一块玉片,是开启远古封印的钥匙之一。"张归一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,"你是前朝公主,你应该知道那块玉片在哪。"
苏晚棠的身体僵住了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玉片的事?"
"因为我也在找它。"
张归一终于转过身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道淡疤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左颊。
他看着苏晚棠,眼睛里没有温度,但也没有恶意。
"你帮我找到玉片,我帮你杀周玄通。"
"公平交易。"
苏晚棠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洞外的雨还在下,火光在风中摇曳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"成交。"
张归一满意地转回身,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"那就先活着。"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活着,才能报仇。"
苏晚棠靠在岩壁上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。
自从国破家亡那天起,所有人都在追杀她,所有人都想利用她。
只有这个浑身魔气的男人,在暴雨夜里扛着她走了半个时辰,然后跟她说——
先活着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没有哭出声。
但眼泪掉了下来。
张归一听到了,但他没回头。
有些人的眼泪,不需要被看见。
只需要有人在旁边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