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刀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山石上,溅起细碎的水雾,又被狂风卷成漫天白帘。
张归一离开青云宗山门后,并没有走远。他在山门外三里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,背靠着粗粝的树干闭上了眼。树皮上的裂纹硌着他的脊背,冰凉的雨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袍,贴在皮肤上,寒意直往骨头里钻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混着那道从额角延至下颌的淡疤上残留的血迹,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,溅开小小的暗红色花。
他没睡。
三年的散修生涯教会他一件事——真正危险的时候,眼睛永远不能真正闭上。哪怕眼皮合拢,神识也要像一根绷紧的弦,锁住周围每一寸风吹草动。
所以他在等。
果然。
子时三刻,雨势最大的时候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水声。三道黑影从山林中无声掠出,像是从黑暗本身里剥离出来的碎片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甚至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。三个人像三条蛇,贴着湿滑的地面滑过来,身与雨幕融为一体,在闪电的间隙中几乎完全隐形。
暗阁的人。
张归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周玄通还真是沉不住气,他前脚刚走,后脚就派人来了。连一夜都等不了,急着要他的命。
领头的那个他认识。
柳无邪。
暗阁阁主,周玄通养的一条狗。三年前就是这条狗带着十几号杀手追杀他,一路把他逼下了万丈悬崖。要不是命硬,加上陈霜霜及时赶到,他早就成了崖底乱石间的一堆白骨,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。
"出来吧。"张归一没睁眼,声音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自言自语。"跟了一路了,不累吗?"
三道黑影同时一顿,身形在雨中微微凝滞。
然后——
"嘿嘿嘿……"
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忽远忽近,像是雨水本身在笑,又像是风在模仿人的嗓音。
柳无邪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。他还是那副死人样——苍白的脸,苍白的手,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骷髅。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,像两条毒蛇,在黑暗中闪着阴冷的光,让人不寒而栗。
"张归一,三年不见,你的耳朵倒是比以前灵了。"
张归一这才睁开眼。
他看了看柳无邪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黑衣人。两个元婴期的杀手,气息收敛得极好,站在雨中像两根木桩。配上柳无邪这个元婴巅峰——周玄通还真是看得起他,三个人围杀一个,怕他跑了不成。
"周玄通让你来的?"张归一问,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柳无邪歪了歪头,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像条真正的蛇在打量猎物,在判断从哪里下口最合适。
"宗主说了,你既然回来了,就别再走了。青云宗的山门,你进得来,出不去。"
"就凭你们三个?"
张归一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雨水。动作很随意,像是刚在树下坐够了,准备活动活动筋骨。
柳无邪笑了。那种笑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,嘴角的弧度像刀锋一样薄。
"就凭我们三个,够了。"
话音刚落,三道黑光同时暴起!
两个黑衣杀手从左右两侧夹击,速度快到在雨幕中拉出两道几乎重叠的残影,短刀上凝着一层幽蓝色的灵光,带着破空的尖啸。柳无邪正面突进,双手化作十道黑色利爪,指尖嵌着暗阁特有的腐蚀毒劲,直取张归一咽喉。
三面包夹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
换作三年前,这一招足以要他的命。三年前他拼尽全力才勉强逃出半条命,摔下悬崖时连站都站不稳。
但现在——
张归一动了。
不是退,是进。
他一脚踏碎地面,泥水炸开一圈波纹,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正面的柳无邪。速度快到柳无邪的利爪还没碰到他的衣襟,他的拳头已经到了——带着三年的恨意和三年的苦修,结结实实砸在柳无邪交叉的双爪上。
砰——!
一拳。
就一拳。
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,雨幕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圆形的空洞。柳无邪的双爪被硬生生震开,十根利爪寸寸碎裂,整个人倒飞出去,接连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大树,最后砸进泥地里,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停下来。
"什么?!"柳无邪脸色大变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他是元婴巅峰,加上暗阁的暗杀功法,正面硬刚化神期以下没人扛得住。可张归一这一拳的力量,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——那不是元婴期该有的力量。
"你……你突破了?!"
张归一没理他。
两个黑衣杀手已经到了。一左一右,配合得天衣无缝,两柄漆黑的短刀同时刺向他的肋下,刀锋上的寒光在雨中一闪即逝。
张归一身子一矮,膝盖几乎贴到地面,两把刀从他头顶擦过,带起几缕断发。他顺势抓住两人的手腕,五指扣进骨节,往中间一撞——
咔嚓。
两颗脑袋撞在一起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沉闷,被雨声吞没。两个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眼珠外凸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接软倒在地。
一招。
两个元婴期杀手,一招毙命。
柳无邪的脸色彻底变了。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,像是一张纸被人揉皱了。
"不可能……三年前你还是个废物……三年!你怎么可能——"
"废物?"张归一转过身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水里。他看着柳无邪,眼神比这场夜雨还冷,比深渊还深。
"三年前你追杀我的时候,也说我是废物。结果呢?我没死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泥水溅起半寸高。
柳无邪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是三年来第一次,柳无邪在面对张归一时选择了后退。那个曾经追得他满山跑的猎人,此刻成了猎物。
"你别过来!"柳无邪厉声道,声音已经变了调,双手重新凝聚出黑色利爪,但光芒明显比之前暗淡了许多。"我还有后手——"
"后手?"张归一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比任何表情都让人胆寒。"你说的是这个?"
他抬手,指尖夹着一枚黑色的玉符。玉符上刻着暗阁的蛇纹,隐隐泛着幽光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从柳无邪怀里摸出来的。
柳无邪瞳孔骤缩。
那是暗阁的紧急求援符——只要捏碎,方圆十里内的暗阁杀手都会赶来。他原本打算在打不过的时候捏碎它,可现在,它已经在张归一手里了。
"你什么时候——"
"你近身的时候。"张归一把玉符在手指间转了转,像在把玩一颗不值钱的石子。"你太慢了,柳无邪。三年前你就慢,现在更慢。"
柳无邪咬牙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突然转身就跑。
他知道打不过了。三年前打不过,现在更打不过。这个废物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,实力已经远超他的预估,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。
跑。
必须跑。
他的身影融入雨幕,速度极快,整个人像一缕黑烟,在雨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但张归一更快。
一道黑影从雨中闪过,快到连闪电都追不上。下一秒,张归一已经出现在柳无邪面前,像是一直就站在那里。
"我说了。"张归一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柳无邪能听见,被雨水稀释成几乎不存在的气音。
"你出不去。"
刀光一闪。
柳无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——齐腕而断,切口平整得像是被尺子量过。鲜血喷涌而出,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溪流,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,很快在脚边汇成一小片血泊。
"啊——!"
惨叫声终于撕破了雨幕,惊起林中几只栖鸟。
张归一没有杀他。
不是不想,是不急。死人不会传话,而他需要周玄通知道——他回来了。
"回去告诉周玄通。"张归一蹲下来,看着柳无邪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。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全是冷汗和雨水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"他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。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——这次不是吓他。"
他站起来,转身往雨中走去。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在散步。
身后,柳无邪捂着断腕在泥地里翻滚,雨水混着血水灌进他嘴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。他抬起头,看着张归一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,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不是对张归一的恐惧。
是对那个三年前被他追杀得走投无路的废物,如今变成了什么东西的恐惧。那种恐惧比断腕的痛更深,直直扎进他的心底。
雨越下越大。
张归一走出很远,才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——是柳无邪最后反扑时留下的,利爪划破了表皮,渗着细密的血珠。
不重。
但提醒了他一件事——他还不够强。
柳无邪只是周玄通的一条狗。狗都这么难缠,主人呢?周玄通坐在青云宗宗主的位子上,手底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条这样的狗。
张归一握紧拳头,把那道血痕攥进掌心里,指节发白。
"不急。"他自言自语,声音被雨吞没,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"一个一个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