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胜,醒醒。”孙宁宁的声音很轻。她已经起来,站在窗前,静静地看着周胜。
周胜睡眼惺忪地抬起头,看向她: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十五。”
“换衣服,我送你上班。”
他从床沿上边上爬起,身体有些颤抖,坐着的椅子差点倒下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孙宁宁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。
“没事。”他能够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和心跳。
孙宇在门外喊道:“周胜,送宁宁去上班。我在楼下等你们。”——他应该早就在门口听周胜和孙宁宁说话。
周胜和孙宁宁洗漱完毕,匆匆下楼。
一楼的院子里,孙宇在打电话,脸上堆起笑容。
“邱总,早啊。今天周一,我送宁宁去上班,怕路上堵车……能不能麻烦您送一下?”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,孙宇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我们在阳山三组路口等。”
三人走到路口处。
不到十分钟,邱云道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在了路口,白媛坐在副驾驶处。
孙宇拉开后排车门,让孙宁宁先进去,自己坐在中间。周胜站在车外,停了一瞬,孙宇看了看他,他才弯腰坐了进去。
车子启动。
邱云道嘴角挂着笑:“孙叔,你这女婿不错,大清早就送孙宁宁上班。”
孙宇笑了笑:“都是自家人了。他们相互照应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邱云道冷笑着,“孙叔,周胜和孙宁宁昨晚都在一起了——不过,周胜他们家条件不好,您什么时候给他们办酒席?”
这话暧昧露骨,带着羞辱与挑拨。但孙宇仿佛无所谓。
“邱总,办酒席的事不急。等周胜毕业或者宁宁怀孕后再办。”孙宇的话说得也很不要脸。
邱云道笑了,笑声在车厢里回荡:“周胜,孙叔都说到这份上了。你可不能让人家白等。”
周胜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
后视镜里,邱云道看了他一眼:“周胜,你加把劲啊。”
徐敏诊所到了。孙宁宁推门下车,站在门口。邱云道也下了车,朝孙宁宁走过去。孙宇坐在车上,他让周胜不用下车,说等着邱云道回车上马上就走。
诊所门口,邱云道递给孙宁宁一张纸条,然后声音不高不低说道:“宁宁,昨晚周胜睡你了吗?”
孙宁宁接过纸条,脸涨得通红:“他……他是正人君子。”
邱云道拍了拍她的肩:“正人君子?那是他还没开窍。你多努努力。”他转身回了车上。
返回医专的路上,孙宇提前下车了。车厢里只剩下邱云道、白媛和周胜三人。
邱云道的车速慢了下来:“周胜,昨晚没睡上孙宁宁?你是不是有什么病?人家姑娘都送到床上了,你都不动?”
几句话,字字戳心,极尽羞辱。
周胜没有接话。邱云道继续说道:“也是,你连个车都买不起,还要我送孙宁宁上班。你这男人做得,真是窝囊。还想去攀附崔家?崔紫媗跟着你,你拿什么保护她?”
白媛坐在副驾驶,轻飘飘地接了一句:“周胜,你是不是男人?”
邱云道哈哈大笑:“是啊,你是不是男人?我怀疑你压根没种。”
周胜攥紧拳头,说道:“靠边停,我下车。”
邱云道停了车,周胜推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白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邱云道哼了一声:“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周胜走了一段路,停下来,拨了刘振邦的电话:“刘教授,麻烦您帮我跟王治老师请个假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我相信你!”
“好的。”周胜挂了电话,转身往回走。
徐敏诊所的卷帘门已经拉了起来。周胜没有进去,站在窗边,透过玻璃看到孙宇和孙宁宁正面对面坐着。
“……你抓紧时间,让周胜负责。”孙宇的声音压得很低,字字带着不要脸和算计,毫无父女温情,“邱总说了,只要你怀上孩子,崔紫媗就会离开周胜。到时候万道医院会拿钱支持我扩大村卫生室的规模。宁宁,这对咱家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孙宁宁沉默了很久:“爸……周胜他不会愿意……”
“他会的。”孙宇站起来,“你听我的,别管他愿不愿意。有了孩子,他就得认。”
周胜站在窗外,没有动。他想起去年秋天,孙宁宁第一次来省城时那张脸的惶惑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孙宁宁被邱云道欺负后晚上来医专找他时那张脸的无辜。
她不是坏,她只是没有选择。
孙宇推门出来,上了出租车。周胜拦了另一辆车,跟了上去。
万道医院后门。孙宇进了侧门,周胜没敢跟进去,站在街对面等。十几分钟后,孙宇出来时,手里提着一个箱子。他打车去了兴余苑主街——“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”门面。
周胜在街对面等了五分钟。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来开了门,周胜认出了他——寒假那晚,打砸徐敏诊所时朝天开枪的那个人。二十七八岁,剃着平头。孙宇和他走进了门面里。
周胜拨通了陆青峰的电话:“陆哥,寒假打砸徐敏诊所开枪的那个人,你认不认识?”
“郭小四。”陆青峰的声音很沉,“后街派出所民警,郭云海的弟弟。”
“他在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的门面里。”
“你跟踪他?”
“不是。是跟踪孙宁宁的父亲,发现孙宁宁和他碰面。”
“孙宁宁父亲?你为什么跟踪他?”
“不说了,陆哥,邱云道来了。”周胜说道,挂了电话。
邱云道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门面门口,下了车,推门进去——原来他没有回学校上课。
周胜心里想,邱云道在三组8号楼楼下在电话里和孙宇说了什么话,邱云道在徐敏诊所门口递给孙宁宁什么纸条,孙宇从徐敏诊所出来半道下车为什么要折回徐敏诊所……这一定有猫腻,严重点说一定有阴谋。
周胜在街对面等了很久。十二点半,只见一个女孩从门面里出来,把门面的门锁上了。而邱云道几个人没有出来,应该是从后门离开了。
周胜走回到阳山三组8号。
穿过巷子,楼下站了四个人——邱云道、郭小四、赵鹏和陈锋。邱云道站在楼梯口的台阶处,赵鹏和陈锋站在他两侧,郭小四站在最前面,警服还没脱。
“周胜,等你很久了。”邱云道扔下烟头,踩灭,“咱们今天把话说明白。第一,离开崔紫媗。第二,放弃青苗计划。你做到这两条,孙宁宁和你的事我们可以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孙宁宁和我什么事?”
“你和她住在一起,会不会被学校约谈?或者……”
周胜走到台阶前,停下脚步:“要是我说不呢?”
邱云道看了一眼郭小四。郭小四上前一步:“那就是给脸不要脸。”
郭小四边说拳头已到了周胜面前,周胜侧身让开,抬手扣住他的手腕,一拧一送,整个人被他抡了出去。这是军区学来的。郭小四撞在墙上,弹回来时,手摸向了腰间。周胜没给他机会,一步跟进,膝盖顶在他小腹。郭小四闷哼一声,弯下腰,那把枪掉在地上,滑到了墙角。赵鹏和陈锋同时冲上来,周胜压低重心,避开赵鹏的拳头,肘击在他胸口。陈锋从侧面踢过来,周胜硬挨了一脚,顺势抓住他的脚踝,猛地一掀。陈锋仰面摔在地上。
邱云道站在原地,脸色变了。他弯腰捡起郭小四掉落的枪,举起来对准周胜:“周胜!你是不是男人?”
这句话,像一把尖刀,再次扎在周胜的自尊之上。
“你说呢?”
“是男人的话,你就按我说的那两条去做。”邱云道声音颤抖,但话里的威胁不减,“你再动一下试试?”
周胜站直了身子,嘴角有一道血痕。他看着邱云道手里的枪,没有说话,也没有退。
“周胜,你以为我不敢?”邱云道的手在抖。
“你敢。”周胜往前走了一步,“但你开枪之后,你什么都完了。”
邱云道的嘴唇在哆嗦,手指扣在扳机上,但没有动。“你给我跪下!”他吼道,“跪着给我说,你错了!”
周胜没有跪。他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。枪口抵在他胸口。邱云道的眼睛通红,手臂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周胜抬手,握住枪管,慢慢往下压:“邱云道,我来教你什么是男人。男人就是这一次,我不跟你计较。第一次你骂我打我,我可以忍。第二次你让我跪下,我也不会跟你计较。但第三次,你跪下来求我,我都不会原谅。”他松开枪管,后退一步,“男人就是要保护好家人——你不要动崔紫媗,一根毫毛都不行。”
邱云道站在那里,枪垂在身侧,没有说话,全身发颤。
周胜从他身边走过,上了二楼。他没有回头。
打开门,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坐在床边,右手擦了擦嘴角的血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
他拨了崔紫媗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挂了。又拨,又挂。
五分钟后,手机亮了。
崔紫媗发来的消息:“我想静静。这几天不要联系。”
周胜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没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