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,上午。阳山,医专学生公寓。
邱云道、郭云三、胡书俊,穿梭在那两排长长的改造公寓楼之间。
胡书俊手里拿着一本学生花名册,邱云道和郭云三在指挥他,给学生分宿舍。
“道哥,你们给我分个环境好点的。”在一处楼道里,赵鹏在喊邱云道。
“赵鹏,正想找你呢。”邱云道走过去,“周胜今天从老家回来。走,去火车站。”
赵鹏皱着眉头:“被万哥知道,不是找死。”
“他和我妈昨天去美国了。”邱云道笑着,“这一次,我让周胜好看。”
他又转向郭云三和户胡书俊:“三哥,胡老师,辛苦你们忙着,我有事先出去。”
他拉着赵鹏,走到楼下,开着“林A94250”奥迪,驶出公寓区。
……
十一点半。盘城县火车站。
周胜开始上车。5636次,还是那辆绿皮火车。
车厢里空荡荡的,乘客稀稀拉拉。周胜选了4号车厢靠窗的位置,把陈明远给他的《心脏外科手术学》摊在桌上。
窗外的群山还披着残雪,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。
他看得很专注,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,默记每一段文字。
列车广播响起:“前方到站,东阳站。”
他揉了揉眼睛,合上书。
东阳是离林城最近的一站。车门打开,上来一个染红头发的女孩。她穿着黑色羽绒服,里面却只套了件薄薄的低胸内搭,在灰蒙蒙的车厢里格外扎眼。她扫了一圈,径直朝周胜走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弟弟,去林城?”她问,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。
“嗯。”周胜出于礼貌回答。
红发女孩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书:“学医的?”
周胜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女孩也不恼,侧脸看向窗外。
车厢里恢复了安静。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向后退去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下午四点十分,列车传来准备下车的广播。
周胜起身,把书塞进书包。
“弟弟。”女孩突然开口,声音变了调,带着一种刻意的沮丧,“你要下车了?怎么不理姐姐呢。”
周胜抬头,看见她从一个棕色小药瓶里倒出一把白色药片。瓶身上印着三个字——***。安定片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姐姐,你干什么?”
女孩没回答,托着满手的药片,直直看着他:“你说,我一下子把这些吃了,会怎么样?”
“不能这样。”周胜的声音稳了,但手已经伸了出去。
女孩没再说话,一仰头,把药片往嘴里送。
周胜扑过去,一把掐住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卡住她的下颌。药片洒了一桌,有几粒滚到地上。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,不知道有没有咽下去,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,歪倒在座椅上。
“来人!有人晕倒了!”周胜大喊。
乘警和几个乘客赶过来,一起把女孩扶起。
周胜把女孩背起,穿过过道,冲下车门。
有人把他的书包和背包提着,跟在后面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,他刚把女孩放在长椅上,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出来。
“周胜!”
是黄毛赵鹏。
他冲到面前,二话不说,抬手就是一记耳光。
“啪!”
周胜的脸偏向一边,嘴角渗出血来。赵鹏指着他的鼻子,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:“你他妈欺负我姐?”
周胜愣住了。他看了看长椅上的红发女孩,又看了看赵鹏——姐?
周围聚拢了一群人。乘警在维持秩序,有人在打电话。不到十分钟,一辆警车开进站台。
“谁报的警?”一个胖警察下车。
“我。”赵鹏举起手,“这个人,在火车上欺负我姐。”
胖警察看了周胜一眼,又看了看长椅上的女孩:“带走。”
火车站派出所。一间狭小的审讯室。
白墙,日光灯,一张桌子,三把椅子。墙上挂着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标语。
周胜被带进来时,看见了邱云道,正靠在墙角,双手插兜,嘴角挂着那副让人恶心的笑。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瘦警察。
“坐。”胖警察指了指椅子。
周胜坐下。
“周胜,你在火车上欺负女乘客?”胖警察坐到瘦警察旁边,翻开笔录本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邱云道从墙角踱过来,歪着头,“那人家姑娘怎么晕倒了?”
“她吃了一整瓶安定片。”周胜说,“我在救她。”
“救她?”邱云道笑了,“你只是一个医专学生,会救人?你那是借着救人的名义占便宜吧?”
周胜攥紧拳头,没有说话。
“哼。”邱云道的笑变得很冷,“周胜,这事要是捅到医专,你一定被开除。”
胖警察看了周胜一眼:“是有些严重。”
“这样。”邱云道踱回墙角,语气依然阴冷,“我来帮你摆平。不过,你必须听话,放弃‘青苗计划’……”
门被推开。红发女孩被带进来,脸色苍白,头发凌乱。赵鹏跟在后面,一脸愤怒。
胖警察看着她:“郭倩倩,周胜在火车上有没有欺负你?”
郭倩倩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我……我都晕了,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胖警察皱眉,“那谁给你吃的安定片?”
“我自己。”郭倩倩的声音很小,“我心情不好。”
赵鹏急了:“姐,你说什么呢?明明是这小子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胖警察瞪了他一眼,转向郭倩倩,“郭倩倩,我再问你一遍。周胜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?”
郭倩倩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邱云道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应该……没有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。赵鹏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行了。”胖警察把笔放在笔录本上,“没有就散了。”
周胜看了一眼笔录,什么字都没有,就是像做数学题打的草稿。
“不行!”赵鹏冲上来,指着周胜,“他欺负我姐,得赔偿!”
“赔偿什么?”
“钱!两万!不然我就告他猥亵!”赵鹏的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周胜,如果没钱,我邱云道可以贷给你。”邱云道补了一句。
周胜看着赵鹏,又看向邱云道,忽然明白了。安定片、红发女孩、火车上的偶遇、站台上的耳光,甚至“东阳站”那个时间点,全是算好的。每一步都在他们设计好的轨道上。但他不惧怕,大不了动起手来,他不会吃亏多少——他在军区训练了近一个月,他的擒拿格斗有了不小长进。
“我没有欺负她。”周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找一下同车厢的乘客,有人可以作证。”
胖警察看了他一眼,语气冷下来:“哪个给你作证?林城是终点站,人都散了。”
赵鹏往前逼了一步,抬起手,指着周胜的鼻子:“你他妈还记得去年扇我耳光的事吧?我姐的事好说,今天老子扇你三耳光还回去,两清!”
他扬起手,朝周胜脸上扇过来。
周胜没有躲。下一秒,瘦警察从身后一把攥住赵鹏的手腕。
“够了。”
赵鹏挣扎了两下,没挣脱。
门再次被推开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,穿着白衬衫,肩章上是两杠三星。所长欧阳选。
“邱云道,怎么回事?”欧阳选的声音不高,但整个审讯室瞬间安静了。
胖警察站起来:“欧阳所长,有人对妇女动手动脚。”
欧阳选扫了一圈:“谁?”
瘦警察指了指周胜:“医专的学生。”
欧阳选的目光在周胜身上停了两秒,又转向红发女孩:“郭倩倩,又是你。这个学生到底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?”
郭倩倩低着头,声音像蚊子叫:“应该没有。”
欧阳选沉默了片刻,然后看向邱云道:“邱云道,你和郭倩倩的事,我还没处理你。没事不要乱说话。否则你哥邱云万来了,也不会饶你。”
邱云道的脸色变了变:“他昨天去美国了。”
“去美国了就没有人能治你?带着你的人,赶紧离开。”
邱云道再没敢吭声,和赵鹏悻悻走出审讯室。
“既然是医专的学生,就交医专所在的阳山派出所处理。”欧阳选对瘦警察说,“小佟,打个电话给阳山派出所,让他们过来把这位同学带走。还有,阳山派出所的人来了,开车送过去,做好交接。”
瘦警察走出。
“小李,你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欧阳选指向胖警察。
审讯室只剩下周胜一个人。
……
二十分钟后,瘦警察进来,把周胜带上了一辆警车。瘦警察驾车,一位五十来岁的便衣警察坐副驾驶,他坐后排。车子发动,驶出派出所大院。
便衣警察从副驾驶转过身,把周胜的书包递给他:“小子,这是你的行李。”
周胜接过书包,没有动。
便衣警察看了他一眼,从后视镜里:“你在火车上猥亵妇女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胜很平静,“而且,我是就她。”
“你救她?为什么会被带到派出所?”便衣警察语气严肃。
“陷害。”
便衣警察回过头去,不再说话。
车子没有开往医专,而是拐进了一条他不认识的路。十余分钟后,停在了省军区大门前。陈明远、李玉明站在门口。
周胜有些惊疑。
下了车。陈明远走过来,拍了拍周胜的肩,笑了:“有惊无险。”
“陈院长,这到底——”
“这一次邱云道的小把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。”李玉明打断他,“但还是要小心,他们很阴险。”
“对了,忘了给你介绍。”陈明远指着便衣警察,“这是阳山派出所所长赵建国。”
赵建国朝周胜点了点头,周胜也点头回应,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