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八,下午两点,万道集团总部会议室。
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,摆着几杯清茶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崔紫媗的肩上,暖洋洋的。她坐在长桌一侧,身后是罗文渊律师和他的助理。对面,彭余婷、邱云万、邱云道依次而坐,张开律师坐在邱云万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周胜坐在崔紫媗旁边,没有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远远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“紫媗,”彭余婷先开口,声音比年前柔和了许多,带着刻意的平稳,“年后第一次见面,妈不想跟你吵。今天坐下来,是想好好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崔紫媗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谈公司。”邱云万接过话,“遗嘱的事已经定了,我们认。紫媗,你手上有51%的股权,这是你的权利。但经营权还在我们手里。公司上下几千号人,不能停摆。”
“我没有让公司停摆。”崔紫媗说,“我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。”
“正轨?”邱云道冷笑了一声,“你知道什么叫正轨?你一个学医的,懂公司怎么管吗?”
“云道。”彭余婷瞪了他一眼。
邱云道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不再说话。
罗文渊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:“根据崔兴民先生的遗嘱,崔紫媗小姐名下51%股权的表决权,已委托给陈明远、刘振邦、李玉明三位先生组成的监护委员会代为行使。公司重大决策,包括人事任免、财务审批、项目投资,都需要经过监护委员会同意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邱云万看着崔紫媗,“以后公司的事,要听三个外人的?”
“陈院长是我爸的战友。”崔紫媗说,“刘教授是我爸的朋友,李叔是我爸老首长的儿子。他们不是外人。”
邱云万沉默了。
彭余婷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,不急不慢。
“紫媗,妈不是要跟你争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“公司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,妈不想看着它乱。你大哥二哥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你不能说翻脸就翻脸。”
崔紫媗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没有翻脸。我只是拿回我爸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捻。
罗文渊合上文件夹:“今天上午,监护委员会的委托书已经公证,具有法律效力。现在的会议,主要是沟通具体的股权交接、财务审计、人事安排,这个之前已经把材料给邱云万先生了。”
“罗律师,材料我们都看了,是不是法定代表人作一下调整。”邱云万的脸如笑面虎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。崔小姐现在还在读书,不参与集团日常经营管理,法定代表人工商登记变更为彭余婷女士,这相当于股东会议决定,要写入集团章程。三年之后,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崔小姐,监委会执行权才失效。如果你们不同意,我们就先放着,走法律程序。”罗文渊一字一句。
沉默。
十几秒钟后,彭余婷看向崔紫媗:“紫媗,集团新的组织架构,你担任副董事长,分管教育公司和医院,有监委会陈院长他们帮你。你大哥担任总经理,兼任执行董事,主要分管文化公司和房地产公司。原来的各部门人事先不动,保障集团正常运转。你有什么想法,可以直接提。”
崔紫媗没有接话。
邱云万接过去:“云道,你还在医专读书,也要保障正常学业学习。但可以协助彭余宽大舅去管理阳山项目,职务是副总经理。”
邱云道冷笑:“行吧。”
“这些都是内部问题,好处理。”罗文渊环顾四周,“时间很紧。明天去作股权公正,法人变更,然后你们和崔小姐在正月十五前协商确定个时间,召开个新闻发布会。”
他站起身:“崔小姐,我们走吧。”
崔紫媗站起来。周胜也站了起来。
“紫媗。”彭余婷叫住她。
崔紫媗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爸要是在,也不希望看到家里这样。”
崔紫媗的背挺得很直,声音很轻:“我爸要是在,就不会立遗嘱,更不会让任何人篡改他的遗嘱。”
她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,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方格。周胜走在她旁边,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,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“周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,我没有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笑,眼眶红着,但嘴角上扬。
电梯门打开,两人走进去。门关上,把身后的世界隔在外面。
下午四点,省军区训练场。
李玉明站在场边,看着周胜跑完五圈。雪还没化完,跑道边堆着白色的雪堆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周胜喘着气,走到李玉明面前,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。
“体力不错。”李玉明递给他一瓶水,“开学后训练要继续,放在周六周日。‘青苗计划’不光要脑子好,身体也要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胜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。
李玉明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:“周胜,你老实告诉我,你对紫媗,是什么想法?”
周胜握着水瓶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干涉你。”李玉明说,“紫媗这丫头,我看有些依赖你。她爸走后,妈妈和两个哥哥弄了这一出,被伤透了。你要是对她有心,就得有担当。要是不想,就别给人家希望。”
周胜看着远处的雪山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有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有心。”他说,“有担当。”
李玉明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但比之前温和。
“那就好好学,好好练。”
他拍了拍周胜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傍晚,后街37号。
周胜回到202室,推开门,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。崔紫媗站在灶台前,系着围裙,正在炒菜。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,油烟机嗡嗡地转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周胜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李妈教我做红烧排骨。”崔紫媗头也没回,“你尝尝。”
她夹了一块排骨,转过身,递到周胜嘴边。周胜咬了一口,有些咸,但肉炖得很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笑了笑,“咸了。”
“咸了也好吃。”
她把排骨倒进盘子里,端到桌上。桌上还有一盘炒青菜,一碗西红柿蛋汤,两碗米饭。简单,但热气腾腾。
两人面对面坐下,谁都没有先动筷子。
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崔紫媗说。
“什么辛苦?”
“陪我去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周胜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她碗里,“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
窗外,天渐渐暗了。楼下的院子里,有人在放烟花,一闪一闪的,光映在玻璃上,五彩斑斓。
吃完饭,周胜洗碗。崔紫媗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烟花,抱着那副听诊器。
“周胜,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以前觉得,我爸走了,我就没有家了。”
周胜没有接话。
“后来我发现,家不是一栋房子,不是翠湖那栋别墅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,“是有人愿意陪着你,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走。”
周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,擦了擦手,转过身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
崔紫媗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很近,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,淡淡的。
“周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,然后退开,脸红得像窗外的烟花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转身拿起包,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,“明天,我要去公司。罗律师说有些文件要签。你不用陪我。”
“紫媗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周胜站在厨房门口,摸着脸上被亲过的地方,滚烫。
他笑了笑,转身收拾碗筷。
窗外,烟花还在放。
正月十二,万道集团新闻发布会。
崔紫媗穿着深蓝色的套装,头发扎起来,化了淡妆,站在发布厅的**台上。罗文渊坐在她旁边,面前摆着几份文件。台下坐满了记者,闪光灯噼里啪啦响。
彭余婷、邱云万、邱云道没有出席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”罗文渊对着话筒,声音沉稳,“受崔紫媗小姐委托,我在此正式宣布:根据崔兴民先生生前遗嘱,崔紫媗小姐依法继承万道教育集团51%股权。相关法律手续已经完成。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
“同时,崔紫媗小姐将其名下股权的表决权,委托给由陈明远、刘振邦、李玉明三位先生组成的监护委员会代为行使。公司的经营管理权,暂时维持现状。”
有记者举手:“崔小姐,请问您对未来的公司发展有什么规划?”
崔紫媗看着台下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父亲说过,‘教育不是生意,是种树’。未来,万道教育将回归教育本质,把更多资源投入到改善教学条件、资助贫困学生上。万道医院,也会坚持公益初心,为更多看不起病的人提供帮助。至于文化娱乐公司和房地产公司,我不太懂,但是管理层一定坚持我父亲此前的企业理念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是父亲的遗愿,也是我的承诺。”
台下掌声响起。
发布会结束,崔紫媗走出发布厅,阳光照在她脸上,有些刺眼。周胜站在走廊拐角处,手里拿着一束花——不知道从哪买的,用旧报纸包着,几枝腊梅,几枝满天星。
“谁送的?”崔紫媗问。
“我。”周胜把花递过去。
崔紫媗接过花,低头闻了闻。
“腊梅。”
“嗯。后街37号院子里那棵。”
“你摘的?”
“嗯。”
她笑了,眼角有泪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方格。
后街37号,202室。
傍晚。周胜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了。他翻开那本《心脏外科手术学》,扉页上陈明远的赠言墨迹已干:“医者仁心,路在脚下。”
他的手机亮了。
崔紫媗发来一张照片:翠湖别墅的院子里,她堆了一个雪人,雪人旁边放着一副听诊器。配文:“春天快来了。”
周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雪人歪歪扭扭,胡萝卜鼻子歪到一边,但很可爱。
他回了一条:“3月5号,正月十八开学了……明天,我去看你。”
崔紫媗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窗外,烟花又亮起来了。不是过年那种密集的炸响,零星的,一朵接一朵,像散落在夜空里的花。
周胜站在窗前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手机又亮了。
崔紫媗发来一条语音。
他点开,她的声音很轻:“周胜,新的一年,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他听完,又听了一遍。
然后他按下语音键,对着手机说:“我们都好好的。一定。”
发送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扇一扇亮起来。烟花还在放。
他坐回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窗外,雪又开始飘了。很小,很细,像盐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