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住了。雪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洒在万道集团大楼前的大院里。
罗文渊上了一辆司法金杯车,摇下车窗,把一张纸条递向崔紫媗:“好样的,丫头。崔兴民有个好女儿!记得给李玉明打个电话。”
崔紫媗笑着点头,走过去接过纸条——那是李玉明的电话。
司法车驶出了院门。崔紫媗转身,看着周胜、韩守义和张成亮。
韩守义走到崔紫媗面前,张成亮跟在后面。
“小姐,你回去吧。我和老张这就回去了。”韩守义语气轻松。
张成亮也笑着:“是啊。老韩头和我这就回东山那边,和儿女过年去。你一定要留心眼,小姐。”
“韩伯,张伯……”崔紫媗的话哽在喉头,眼圈泛红。
“不要担心我们。记住了,如果有事,就叫李妈来找我们。”老韩头说完,拉着张成亮走进了雪中,慢慢离去。
望着两位老人远去的背影,崔紫媗眼眶一下子湿润了。
“紫媗,我先送你回翠湖。”周胜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。先去省医,看看李文和张大山。”
二人走到街道上,打了辆出租车,向省医方向驶去。
出租车上,崔紫媗给李玉明打去电话,那头接了:“紫媗,记住,李妈是我姐,你哥他们不知道。我现在忙,挂了。”
崔紫媗怔了几秒,把头靠在了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。
周胜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他打电话给母亲,告诉母亲不回来过年了,说陈院长乘过年这几天给他加课。母亲很高兴,只说了“好好好,那你忙”六个字就挂了。
……
腊月二十九,下午。省医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的清冷。
陆青峰换下病号服,穿上自己的衣服,左腿还不太灵便,拄着拐杖,但精神很好。龚语燕在旁边收拾东西,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,叠好换下来的衣服。两人没有说话,但动作很默契。
张大山从隔壁病房走过来,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,只有两道淡淡的疤痕。孙宁宁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“陆哥,你也今天出院?”张大山问。
“嗯。再躺下去,骨头没断,人要发霉了。”陆青峰笑了笑。
周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提着两个袋子,里面是陈明远让人准备的药和补品。他把袋子递给龚语燕。
“陆哥,药按时吃。陈院长交代的。”
“替我谢谢他。”陆青峰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周胜面前,伸出手。
周胜握住他的手。
“以后有事,说一声。”陆青峰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周胜点头:“会的。”
张大山站在旁边,挠了挠头:“胜哥,我也出院了,今天回家。”
周胜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回去好好养着,连累了!”
“周胜,我也今天回盘江。过年后……”孙宁宁走过来,眼神忧郁,“我会回来,你——你要好好对紫媗姐——”
孙宁宁话没说完,就跑开了。张大山跟了过去。
周胜怔住。陆青峰和龚语燕相视而笑。
周胜推开李文的病房门。
他看到李文躺在病床上,睡着了。床边坐着一位中年男人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朴素。手里削着苹果。周胜想着应该是李文的父亲。李文受伤那天,听说父亲带着母亲去昆明看病,陈明远给他打电话说了情况,他说要过几天才能回来,请了护工。
其实,前些天,周胜也差不多就守李文和张大山,但没有见过李文的父亲。
周胜走进去,李文的父亲站起来,点了点头:“我是李直。你是周胜?”
“是我,李叔。”周胜说。
“坐。”李直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病床旁的桌上,转向周胜,“这段时间,辛苦你了。”
周胜摇头:“是我连累了李文。”
李直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很轻:“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,有些事,见得多了。万道集团那些人,干的不是什么新鲜事。只是没想到,他们会动到孩子身上。”
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文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无奈。
“我不怪你们。”他拍了拍周胜的肩,“不过你们以后要特别小心。”
周胜点头,走出病房。
陈明远站在走廊尽头,朝他招了招手。
周胜走了过去。
“明天就年三十了,这几天就不去小会议室补课了。别总窝在后街。”陈明远说,“去看看紫媗,人家一个女孩子,家里那个样子。”
周胜没有说话。
陈明远笑了笑,递给他一把钥匙:“202的锁换了,之前的钥匙,门卫室那里有备份,不安全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傍晚,后街37号。
周胜推开202室的门,屋里很安静。暖气片散发着微弱的温度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。桌上放着一个布包,应该是母亲托人带来,陈院长放进来的。
打开,是一块腊肉,一袋干辣椒,还有一双棉鞋。鞋底纳得很厚,针脚密密麻麻,鞋面是深蓝色的棉布,里面絮着新棉花。他试了试,有些大,但很暖。
母亲还托人写了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几个字:“胜儿,穿暖吃饱。”
周胜把棉鞋放下,拨了盘江村的座机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起来。那头很吵,有电视机的声音,有隔壁邻居的说话声。
“妈。”
“胜儿!”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,“吃饭没有?妈给你带的腊肉,你煮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明天煮。”
“明天就年三十了,你要自己弄点好吃的。别省。”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周胜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快乐,快乐。胜儿,你在外面好好的,妈就快乐。”
“妈,昨天忘了问您,您身体好吗?”
“好得很。堂伯堂叔婶婶他们都在这里,热闹得很。你别操心家里。”
周胜握着听筒,没有说话。
“胜儿,妈就不跟你多说了。长途贵。明天顾念,我就不打电话了。你记得,年后再给刘教授和陈院长拜个新年。咱不能失礼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在耳边响了几声,周胜才放下听筒。
他坐在椅子上,拿起那双棉鞋,又看了一遍。针脚很密,鞋底很硬。他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——她眼睛不好,总是眯着,手上有老茧,针扎进去,要使劲才能拔出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下大了。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,火光一闪一闪的,映着他们红扑扑的脸。
他转身,走到外间。从灶台旁拿起小铝锅,接水、洗刷,再接水、顿锅……
今晚先洗腊肉。
……
翠湖别墅。年三十傍晚。
崔紫媗在和李妈的女儿李静在客厅聊天——李静是今天上午来的,在读初三,说李妈不回家过年特意过来陪陪李妈。李妈在厨房里炒菜。
突然有人敲门。
崔紫媗走过去开门,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口。
是余晓雯——集团财务副总监,母亲的远房表侄女。她认识。
“紫媗,姑妈让我把书房的钥匙给你。”余晓雯笑着递来一把钥匙。
她接过钥匙:“谢谢,晓雯姐。进来坐。”
“不了。”
余晓雯转身走了。
她转身,上楼。打开父亲书房的门。打开灯,书房里的书桌上,摆放着父亲送给自己的那本第十二版《希氏内科学》,扉页翻开。
她冲过去,伸出手,轻轻抚摸过那行字:“给紫媗:医学之路,亦是人心之路。愿此书助你明辨前者,更愿你有勇气直面后者。父字,1998年秋。”
眼眶瞬间湿润。
李妈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饺子。
“小姐,先吃碗饺子,一会再吃年夜饭。”
“李妈,我不是说,你和李静一起上桌吃吗?”
“我们等你。”李妈笑了笑,“你爸在的时候,年夜饭总是全家一起。”
崔紫媗没有接那盘饺子。沉默了一会儿,把书合上,和李妈一起下楼。
客厅,圆桌上摆着六个菜,不算丰盛,但很用心。李妈做了红烧鱼、炖鸡、炒腊肉、青菜豆腐、凉拌木耳。李静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筷子,没动。
“小姐,喝点酒吧。”李妈倒了一杯白酒,递给崔紫媗,“你爸在的时候,年三十总要喝一杯。”
崔紫媗接过酒杯,举起来。
“这一杯,敬我爸。”
她喝了一大口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李妈赶紧递过纸巾。
李妈也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声音有些沙哑:“董事长要是知道今天的事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崔紫媗没有说话,夹了一块鱼肉,放在碗里,没有吃。
窗外,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“李妈,你和李静春节回老家吗?”
“不回了。”李妈说,“留下来陪小姐。家里也没什么事。”
崔紫媗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吃完饭,崔紫媗上楼,走进自己的房间,给周胜打电话。
“周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“正在吃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腊肉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:“就腊肉吗?”
“对。”周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“还煮了一碗青菜,去火!虽然不丰盛,但真的很香。”
“哈哈!新年快乐。”她也笑了,很轻松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那我挂了,你快吃饭。”
……
军区大院。晚十一点。
陈明远、刘振邦、李玉明在一间办公室里碰头。
桌上摊着那份真遗嘱的复印件,还有罗文渊律师起草的法律文件。
“哎,太忙了,三十夜才碰个头。”李玉明说,“罗律师那边,年后正式进驻万道。崔紫媗的股权已经确认,但经营权还在彭余婷他们手里。要真正接管公司,还需要时间。”
陈明远点了点头:“不急。先稳住。紫媗还在读书,我们不能让他分心。还有,周胜那孩子,不容易。”
刘振邦摘下眼镜,擦了擦:“周胜那孩子,是不容易。他母亲一个人在老家,过年都回不去。”
李玉明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紫媗那边,安全我来负责。万道那些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年后还有硬仗。”陈明远端起茶杯,“但今晚,先过年。”
三人碰了碰杯,茶杯里是白开水,但喝起来,有酒的意味。
……
零点。
窗外烟花密集起来,把天空染成五颜六色。周胜站在202室的窗前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,屏幕上是崔紫媗发来的消息:
“再祝新年快乐”。
六个字,没有标点。
周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只回了崔紫媗的那六个字:“再祝新年快乐!”——只是多了一个感叹号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明天,我去看你。”
发送出去。手机屏幕暗了,又亮了。
是崔紫媗回了信息。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周胜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雪光映着他的脸。窗外,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。
他想起去年除夕,在盘江村。父亲还在。母亲还在笑。
今年,父亲不在了。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崔紫媗又发来一条消息:
“雪很大。37号院呢?”
周胜回:“也很大。”
“你穿厚点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,手机安静了。
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。冷风夹着雪花涌进来,冰凉,但很新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