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。202室。周胜醒来已经八点半。
他坐起身,BP机响了。龚语燕发来信息:“周老师,今天补课提前至十点。”
他下了床,去卫生间洗漱。
他不知道,此刻,医专行政楼小会议室里,一场关于他的讨论刚刚开始。
龚永正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刘振邦、方明、刘振邦、胡文超、胡书俊、教务处龙力主任、后勤处王方远副主任、食堂胖师傅,依次排开在会议桌两边。
“省教育厅打来电话,要上报期末成绩。”龚永正的声音不重,“但是据刘教授说,临床医学实验班的周胜同学,期末只考了47分。我想知道怎么回事?”
方明端起茶杯,又放下:“考了多少就算多少,如实上报。”
“方明同志。”刘振邦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你相信一个平时解剖课第一、期中考试满分的学生,期末病理学成绩只考47分吗?连借读生邱云道都考了96分。”
方明的脸色变了变。
刘振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:“这是考试当天,龙力主任封存的原始答卷。”
龙力点头:“封存记录在这里,监考老师签字,教务处盖章。程序完整。”
龚永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监控截图:“保卫科调了那天考试收卷后的监控。有人进了考务室,动过试卷袋。”
胡书俊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的嘴唇在抖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胡老师,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龚永正看着他。
胡书俊低下头,声音像蚊子哼:“龚书记,是——是我做的——是邱云道让我调包的——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龚永正看向方明:“方明,你的意见?”
方明沉默了很久:“按程序办。”
“好。”龚永正转向所有人,“周胜的期末成绩恢复原分。教务处修改档案。至于胡老师——”他看了一眼胡书俊,“下不为例。”
胡书俊瘫在椅子上,额头抵着桌面。
龚永正又翻出一份文件:“还有一件事。周胜的警告处分,谁批的?”
胡文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:“是我——后勤处其他同志报上来的——”
“监控显示,周胜没有带头闹事。”龚永正把截图推过去,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胖师傅满头大汗:“龚书记,是我诬陷的——我看他不顺眼——”
龚永正没有看他,直接拍板:“撤销处分。通知学生本人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方明:“方明,家丑不可外扬。但学生受了委屈,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方明点了点头。
刘振邦拿起桌上的文件,走出会议室时,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……
十点,周胜赶到阳山兴余苑龚语燕住处时,陆阳已经坐在一间里屋的书桌前了——里屋对着客厅的门开着。客厅里,陆青峰、马文风都在,还有一个陌生女孩——十八九岁,扎着马尾,穿着白色羽绒服,眉眼间有一种早熟的沉静。
“周胜,这是我妹妹,陈琳珊。”陆青峰介绍。
周胜愣了一下。陈琳珊——李文的高中同学,陈琳玥的妹妹。他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进了里屋给陆阳补课。
周胜讲完最后一道题,让陆阳自己练习。他坐在椅子上休息。
透过开着的门,周胜看见,客厅里,陈琳珊和龚语燕坐在沙发上,马文风在旁边翻着一份报纸。
“龚老师,我姐走了,我爸说,他想把您当女儿。”陈琳珊的声音很轻。
龚语燕没有说话,眼眶微红。
周胜走出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陈琳珊继续说:“我爸说,您一个人带着陆阳,不容易。家里有什么事,您就说。”
龚语燕低下头,手指拂过衣角。
陆青峰从卫生间出来,提议去小区外的茶楼坐坐。龚语燕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陈琳珊和马文风留在家里陪陆阳。
茶楼很安静。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。三个人坐下,服务员端来三杯茶。
“龚老师,上次您托锦绣花园住处对门老太太给我的补课费,五百块,太多了。”周胜从口袋里掏出钱,放在桌上。
“不多。是你应该得的。如果不是有人……”龚语燕顿了一下,把钱推回去,“陆阳期末能考得更好。”
“龚老师,王豹为什么威胁您?”周胜直接问。
龚语燕沉默了片刻,端起茶杯,又放下:“五年前,万道在师大设了一个‘财会专业班’,每年招五十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“这个班不在计划招生范围内。邱云万通过关系,每个学生收三万到五万,发个录取通知书就来读了。学费每年一万二。”
周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。
龚语燕继续说:“第一年,我是班主任。学校让我对接邱云万,财务处设了一个单独账户。他们承诺,每年从这个账户里给我分红十万。”龚语燕顿了顿,“五年了,账户里的钱,我一分没动。”
陆青峰攥紧茶杯: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锦绣花园的房子,我不知道贷款已经还完。邱云万说,是用账户里的钱还的。”龚语燕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们说,如果陆青峰再查万道的事,就告我受贿五十万。”
“房子登记在我名下。”陆青峰的声音很沉,“你怕什么?大不了不住那里,让万道退钱。”
龚语燕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周胜看着窗外。阳山工地的塔吊在远处缓缓转动,像一只巨大的手臂,正在吞噬什么。
“半年前,万道和师大签了协议,要把烂尾楼改造成学生公寓。”龚语燕继续说,“但资金被卡住了——崔兴民四个月前去世了,法人变更还没办下来。邱云万想动那个账户里的两千多万,学校领导没同意。”
“实际上邱云万急着要变更法人。”周胜的声音有些冷。
龚语燕点了点头。
陆青峰看着周胜:“你和崔兴民的女儿,都要小心。”
“陆哥,我知道。”
……
下午一点,周胜回到省医。
陈明远帮他补了两个小时的课,讲的是心肌梗死的病理生理机制。他听得很认真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。
回到后街37号202室,他决定自己做饭。去楼下买菜。
太阳出来了。院子里,阳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,亮晃晃的。周胜刚走出单元门,就看见院子里热闹起来。
小亭子里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给两个老太太看面相。他穿着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时手势很多,天花乱坠。
“您这命格,缺火。明年要在东南方位摆个红色摆件……”老人说着,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另一个亭子里,几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一张石桌打长牌,旁边放着半瓶白酒。
一个推着小板车的女人走进院子,车上放着烤炉,炉子上摆着豆腐、土豆、地瓜,滋滋冒着热气。
“李嬢,今天生意好啊?”一个打牌的男人抬起头。
“好啥子,你们几个光吃不买!”女人笑着骂了一句。
“周胜!”有人在叫他。
他转过头。李文站在第一单元楼下,手里拿着水壶,正在给几盆花草浇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周胜走过去。
“我家就住这儿。”李文笑了笑,“我爸是省医原来的医生,这是老职工住房,分的。”
周胜点了点头。他想起李文说过,他爸在卫生系统工作。
“对了,那是谁?”周胜指了指亭子里看面相的老头。
“姚延大师。”李文压低声音,“以前是省医的门卫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风水大师。省城好多有钱人都请他。”
“当过门卫?”周胜皱了皱眉。
“嗯。他老婆以前是省医的护士,听说是年轻的时候被他骗到手的。”李文把水壶放在地上,“还听说,他看风水特别准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“还有那个卖烤豆腐的女人,她是谁?”
“李阿姨,赵鹏母亲。赵鹏他爸——”
李文没有说下去。
一单元的门开了,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出来。十七八岁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。
“小雨,出门啊?”李文打招呼。
“嗯,去图书馆。”女孩看见周胜,“你就是周胜?医专解剖课那个‘神手’?”
“你认识我?”周胜很意外。
“文哥昨天说起过你,好神!”女孩笑了笑,“我叫林小雨。”
周胜点了点头。林小雨背着书包走了,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。
“她可厉害了。”李文说,“才高一,数学能考满分,比老师还牛。”
周胜看着林小雨的背影,没说话。
他去菜市场买了几个西红柿、一把青菜、几个鸡蛋。回来时,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。
刚到二单元门口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黑色羽绒服,红色围巾。
是崔紫媗。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周胜走过去。
“开药。”她顿了顿,“顺便看看你。带我看看你住的202。”
周胜带她上楼。
崔紫媗进到里屋的床沿坐下,目光落在旁边的那几箱方便面上: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能吃饱。”周胜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崔紫媗捧着水杯,没有喝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47分的事,刘教授说他会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你还是说了。”
崔紫媗看着他:“你不生气?”
周胜在椅子上坐下。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,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,眼窝深了一些。
“生气?”他说,“陈院长说,我现在受的委屈,跟那些把命交到我手里的人比,不算什么。”
崔紫媗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:“你要学会心疼自己。”
周胜没说话。
崔紫媗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,递给他。
周胜接过,打开。是一部银灰色的手机,诺基亚5110。
“我今天买的。”崔紫媗说,“卡也办了。和听诊器一样——能听到内心的声音。”
周胜握着手机,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外壳。这是他的第一部手机。
BP机响了。他低头看——“回电。本机。刘。”
他用崔紫媗刚送的新手机,照着BP机上显示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“周胜?”刘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期末成绩恢复了,满分。处分也撤销了。”
周胜攥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“喂?周胜?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谢谢刘教授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是龚书记拍的板。”刘振邦顿了顿,“周胜,你记住,这世上还是有人讲公道的。”
电话挂断。
崔紫媗看着他,眼里有泪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成绩恢复了。”周胜说,“满分。处分也撤销了。”
崔紫媗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站起身,轻轻抱住了他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相信你……”
周胜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下,终于轻轻落在她背上。
“周胜,可是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可是邱云万回来了。可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。
“没事!”周胜很沉静,“走,李文在楼下,去看看。”
两人下楼时,院子里的人更多了。
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院门口。邱云万站在车旁,正和姚延说话。
“大师,我妈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姚延点头,上了车。
周胜和崔紫媗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。
黑色奔驰发动,缓缓驶离。
崔紫媗攥紧了周胜的衣角。
“周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要动手了。”
周胜看着院门口,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街角。
“不用怕。”
李文走过来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们,孙宁宁就在院子隔壁的‘徐敏诊所’里,还有张大山,他打寒假工,也在附近。”
周胜有些疑惑。
“你上次不是让我帮孙宁宁找医院?”李文笑道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周胜点点头,“一起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