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试前两天,医专校务公告栏里贴出寒假封校的公告:因学校学生宿舍寒假期间需要全面修缮,学生考试结束,请不要离校。待成绩公布后,将行李搬至教室,全部离校。学校寒假期间将封校。
落款是后勤处。
“龚书记,这是个伟大创举!”刘振邦教授站在公告栏前感慨道。
“哼。”龚永正摇头,表情透出一丝苦笑,“资本创举。”
“时代不同啊。老龚,我们俩都刚好六十岁了,跨过这个世纪,就不是你我的时代了。”刘教授拍了拍龚永正的肩膀,笑了笑。
“老家伙,那么不自信。”龚永正表情恢复正常,“走,去我办公室,喝茶。”
“好好好,永远跟着书记走。”
两位老人走向行政楼。
期末考试结束第四天。医专。清晨。
公告栏前围满了人。周胜挤进去,目光从上往下扫。病理学——他的目光停在“47”这个数字上。
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考完试对过答案,至少90分以上。47分,怎么可能?
他挤出人群,站在梧桐树下,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。没错,是47,旁边清清楚楚写着“周胜”两个字。
“周胜。”身后传来班主任王治老师的声音。
周胜转过身。
王治脸色凝重:“你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办公室里,王治把班级成绩单推到他面前:“你这个成绩……可能要退学。学校对期末考试有规定,不及格可以补考,但低于50分,直接进入退学程序。”
周胜攥紧了拳头:“王老师,我考完试对过答案,不可能只有47分。”
王治叹了口气:“不可能?除非……你能证明阅卷出了问题。”
周胜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刘振邦说过的话——“要学会在水底下呼吸。”
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传来熟悉的笑声。邱云道靠在墙上,手里转着笔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。
“周胜,47分?天才也有失手的时候?”
身后,黄毛和墩子跟着哄笑。
周胜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攥紧的拳头,从他身边走过。
邱云道的声音从身后追来:“退学手续办好了告诉我,我帮你搬行李。”
周胜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晚上,崔紫媗敲开了刘振邦教授家的门。
“刘教授,周胜的病理学只考了47分。他不可能考这么低。”崔紫媗的眼圈泛红,“您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刘振邦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,老花镜搁在桌上,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“成绩已经公布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申诉要走程序,需要时间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振邦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会查。但你记住,这件事,不要告诉周胜。”
崔紫媗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现在需要做的,不是愤怒,是忍住,是等。是在水底下学会呼吸。”
崔紫媗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您是说……他这口气,得一直憋着?”
刘振邦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回去睡吧。太晚了。”
之后几天,周胜把自己关在储藏室里,除了吃饭,哪儿也不去。
1月25日,医专正式放假。
上午,学生们把行李全部搬进教室。
下午,学生们如脱笼之鸟迅疾离开校园。
三点。宿舍楼空了,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的回音。
室友们都全部走了。只剩下周胜一个人。他站在宿舍窗前,看着楼下逐渐冷清的校园,手里反复展折着母亲刚寄到的信。
信是托村里老会计写的,字迹工整:“胜儿,家里一切都好,早点回来过年。”
他握着信纸,在床上坐了很久。
BP机响了。陈明远发来的:“寒假留城补课。地址:省医后街37号202室。钥匙在门卫处。”
周胜苦笑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书包。然后去传达室给母亲打电话。
“妈,今年寒假我不回去了。陈院长让我补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陈院长?他们都是大好人,你得听他们的话。”
“妈,您身体——”
“我好着呢。别操心我,好好学。”
挂断电话,周胜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冬日的阳光很薄,照在身上没有温度。
BP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刘振邦:“寒假呆在省医,跟陈院长好好学。水底下的事,我来办。”
周胜盯着那行字,攥紧了BP机。
他提着行李,下楼。
走到图书馆门口,看见崔紫媗坐在图书馆门前的椅子上,远远地看着他。微笑着。
他突然想起那个雪夜,他就是在那里把听诊器送给崔紫媗的。只是那个晚上,雪飘落在她的肩上,映照出她脸上的是忧郁。
他走到崔紫媗身边:“我送你回去?”
“不用!”她从背后拿出那副听诊器,抱在胸前。笑容更是灿烂了。
周胜看到听诊器上瞬间闪烁过一束光,也笑了:“为什么笑?”
“为什么不笑呢!我已经把心中的伤口缝补好了,要坚强着寻找真相。”
“寻找真相,会有新的伤口。”
“周胜,”她顿了顿,“人,只要笑着,伤口就不会溃烂。旧伤口新伤口总会因为笑着而痊愈。”
周胜点头:“走了,我先送你回翠湖,然后再去省医。”
她点头,起身,走下图书馆的几步石梯,身影轻盈飘逸。
周胜拉上她的行李箱,跟在后面。
五点,他住进了省医后街37号202室。
那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,省医职工老住房。墙皮剥落,楼道里堆着煤球。房间很小,里外两间,不到三十平米。外间摆放一张掉漆的书桌,一把椅子。书桌上有一部电话和一盏台灯。里间一张木板床,墙角有个煤炉,侧面延伸出配了一间五六平米的卫生间。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。
床上的床单是新的,洗得发白,叠得整整齐齐。
周胜放下行李,站在窗前。透过报纸的破洞,能看见省医那栋白色大楼。
第二天上午,陈明远休班,把他带到了省医顶楼的小会议室。
幻灯机打开,一张张心电图、胸片、CT影像投在墙上。
“今天讲急性心肌梗塞的鉴别诊断。”陈明远站在幻灯机旁,声音平静,“这个病人,四十二岁,建筑工人。胸痛两小时来急诊,心电图只有轻微异常。值班医生没重视,按胃炎处理。三小时后,心脏骤停。”
周胜坐在会议桌旁,翻开笔记记录。
幻灯片切换到下一张,是一张尸检照片。
陈明远声音依然平静:“他妻子跪在急诊室门口哭,说丈夫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,两个孩子还在上小学。”陈明远关掉幻灯机,房间陷入昏暗,“从那以后,我要求所有急诊医生,胸痛病人必须查心肌酶谱,必须留观六小时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胜:“周胜,医生这个职业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你一个疏忽,可能就是一条命,一个家庭的破碎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现在觉得委屈,觉得不公平。但跟那些躺在急诊室里、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人相比,你受的这点委屈,算什么?”
周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手还疼吗?”陈明远忽然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周胜说,“就是有时候会抖。”
“正常。每天用温水泡手,然后做抓握练习。”陈明远走到他面前,“三个月,必须恢复。恢复不了,外科这条路你就别走了。”
话说得重,但周胜听出了关心。
陈明远停下来,走到会议桌旁周胜的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对了,崔紫媗最近怎么样?”
周胜想了几秒,声音平静:“她虽然被家里逼得很紧,但好像坚强起来了,状态还不错。比如,她今天就很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周胜,你还得好好帮她。”陈明远坐下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和她父亲崔兴民,还是有缘分的。不能辜负崔兴民对你的期望。”
周胜心中一惊,怔怔地看着陈明远的眼睛。
陈明远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他:“这是崔兴民生前设立的助学金。你是全省第一批获得者,也是最后一批。哎——可惜兴民——”
周胜打开信封,是一张五万元的存折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这些钱,其实九月份就已经经过省教育厅专用账户存入,但现在给你。崔先生生前交代,要资助真正需要帮助、真正值得培养的学生。”陈明远看着他,“你是他选中的。”
周胜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:“陈医生,我……”
“不用谢我。这是崔先生的钱。”陈明远站起身,“他用他最后的时间,做了这件事。你唯一要做的,就是对得起这笔钱。”
周胜把存折放进贴身口袋。他想起母亲,在盘江村口朝黄土面朝天。想起崔紫媗,被母亲和哥哥步步紧逼。
“对了,刚才刘教授打来电话,让你回医专一趟。”陈明远目光沉沉,“省教育厅的领导找你。”
周胜站起身,向陈明远鞠了一躬。然后走向会议室的门处。
走到门口,回了一下头。他仿佛看见一束七彩的光,拂过幻灯机的投影,瞬间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