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宿舍,已是晚上十点。
室友们都在——李文躺在床上看书,另外两个在打扑克——但看见周胜进来,牌局停了,翻书声也停了。空气有瞬间的凝滞。
“回来了?”李文坐起身,语气不太自然。
“嗯。”周胜简单应了声,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位上。
“今天解剖课……”李文欲言又止,“赵鹏,还有邱云道他……”
“过去了。”周胜打断他,拿起脸盆和毛巾,“我去洗漱。”
水房里灯光昏暗,水龙头滴着水,发出单调的“嗒、嗒”声。周胜把脸埋进冷水里,停留了很长时间。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清醒过来。
抬起头时,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起刘教授今天最后说的那句话:
“这口气,你给我憋住了。”
“呼——”周胜长长吐出一口气,水雾在镜面上蒙了一层白。
再回到宿舍时,室友们已经躺下了。他走向自己的床位,刚躺下,就听见上床的李文小声说:
“周胜,今天对不起。”
“什么对不起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害怕,没敢站出来说话。”李文的声音很轻,“邱云道他家……很有势力。我怕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周胜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“睡吧。”
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胜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实验室里的每一个细节,特别是邱云道最后那个怨恨的表情。
他知道,这件事没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里传来楼层值班大爷的声音:“307,周胜!电话!”
周胜一愣。这么晚了,谁会打电话到宿舍找他?他在林城没有亲戚,母亲在盘江村,她不知道值班室的电话。
他披上外套,趿着拖鞋走出宿舍。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线拖长了他的影子。
值班室的黄光灯下,老式电话机的听筒像一件沉睡的黑色器物。大爷把听筒递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找你的,口气像大领导,你小子行啊。”
“喂?”
“周胜吗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“我是陈明远。”
周胜的手指瞬间收紧。
“陈医生。”
“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陈明远问。
周胜看了一眼值班大爷。大爷识趣地走到门口,点了支烟。
“方便。”
“今天解剖课的事,我听刘教授说了。”陈明远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,有些失真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你处理得很好。冷静,专业,用事实说话——这是外科医生最重要的素质。”
周胜没说话。他不知道陈明远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快。解剖课下午才结束,现在不过晚上十点。
“我在省医办公室。”陈明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“刘教授半小时前给我打的电话。他说,你值得一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周胜重复道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省人民医院,‘青苗计划’定向培养工程已经启动了,每年才一个名额。”陈明远缓缓说道,“这个名额是选拔一名有潜质的学生,由资深专家一对一指导,寒暑假在医院跟诊、观摩手术、练习基本功,毕业后直接进入省医重点培养序列。”
周胜的呼吸停住了。
陈明远继续说:“而且这个名额,只在林州医学院大一学生中选拔。错过了大一,明年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周胜的表情变了变。
陈明远听出了他的失意,笑了笑:“但我跟选拔委员会提了你的情况,他们同意破例让你参加选拔——只要你同意,国庆节后就可以做准备走程序。”
夜风从值班室敞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周胜握着听筒,手心里突然出汗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他问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:“为什么不是你?火车上救人的本能,解剖课上的手感,还有——刘教授告诉我,你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解剖楼储藏室加练。”
陈明远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沉:
“周胜,我当医生三十多年,带过的学生上百上千。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,但天赋只是敲门砖。真正能走远的,是那些比别人多一口气的人。”
“一口气?”
“对。一口憋着不泄的气。”陈明远说,“你父亲去世时,你憋着一口气,要学医。解剖课上被针对,你憋着一口气,要证明自己。今天面对陷害,你还是憋着这口气,用最专业的方式反击。”
周胜靠在值班室的墙上,墙面冰凉,透过薄薄的外套传到背上。
“这口气,很多人中途就泄了。”陈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,一字一句敲进周胜耳朵里,“因为累,因为苦,因为看不到希望,因为现实太残酷。但你没有。所以我觉得,你值得这个机会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周胜问。
“以专业成绩参与选拔成功。”陈明远说,“然后做到两件事。第一,明年暑假开始的跟诊观摩通过省医的阶段性考核。第二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:
“第二,三年后,你能在省医的手术台上,站在我的对面,做我的第一助手,完成一台真正的心脏外科手术。”
走廊的声控灯灭了。值班室陷入黑暗,只有电话机指示灯微弱的红光,映着周胜的脸。
心脏外科手术。外科皇冠上的明珠。一个医专学生,三年后,站上省医的手术台,给副院长当一助?
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陈明远像是能看见他的表情,“觉得不可能?觉得我在画饼?周胜,我陈明远从不给人画饼。我说到,就一定要做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周胜又问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哑,“为什么是我?”
这次,陈明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胜以为电话断了,才听见他说: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,有天赋却没骨气,有野心却没底线。我也见过太多人,被现实磨平了棱角,最后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医生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,像在自言自语:
“这个行业需要新鲜血液。需要像你这样——从底层爬上来,见过最真实的苦难,却还肯憋着一口气往上走的人。”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“哐哐”作响。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“我不逼你现在决定。”陈明远说,“明天是国庆节了,学校放假了,你可以利用这几天考虑考虑。如果你最后都不愿意,就当今晚没接过这个电话。”
“陈医生,”周胜忽然问,“您认识崔紫媗的父亲吗?”
电话那头有瞬间的寂静。然后陈明远说:“认识。崔兴民是我战友。”
“战友?”
“六二年,我们一起在西南边境的野战医院,枪炮声就在山头那边响。兴民为了抢运伤员,差点被流弹击中,是天俊把他从弹坑里拖出来的。过命的交情。后来他复员创业,我留在医疗系统。”陈明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他的事……我很遗憾。”
周胜握紧听筒:“他的死,真的是意外吗?”
这一次,沉默更长了。长到周胜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周胜,”陈明远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有些事,你现在问还太早。有些路,你现在走还太难。有些漩涡,现在的你连边缘都不要靠近。邱云道,他不只是个旁听生……”
说完这句,电话里传来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陈明远挂断了。
周胜慢慢放下听筒。塑料外壳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值班大爷抽完烟回来,看了他一眼:“打完了?”
“嗯。谢谢大爷。”
周胜走出值班室,回到走廊。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熄灭。黑暗和光明交替着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回到宿舍时,所有人都睡着了。周胜轻手轻脚地上了床,没有躺下,而是靠着墙壁坐着。
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名片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他看着上面的字迹:林州省人民医院,陈明远,副院长,心胸外科主任医师。
然后他翻到背面。空白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,字迹刚劲有力:“医学不是坦途,但值得一走。陈。”
应该是火车上那次,陈明远递给他名片时,趁他不注意写下的。
周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名片小心地放回枕下,躺了下来。
凌晨三点,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。
周胜睁着眼睛,看着上铺床板的纹路。木头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,像时间的印记,也像命运的轨迹。
他知道,他要做出一个选择。
窗外,夜色最深最浓的时刻,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转瞬即逝。
而林城医专这间普通的男生宿舍里,一个少年在黑暗中做出了决定。
他要去。
去省医,去手术台,去那个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的世界。
因为父亲说过:“要当,就当个有良心的医生。”
因为陈明远说:“你值得这个机会。”
更因为,他自己心里憋着的那口气——
天光微亮时,周胜在朦胧中睡去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手术灯光下,四周是模糊而忙碌的身影。手中握着的已不是冰冷的手术刀,而是父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、母亲包学费的蓝色手帕、以及陈明远递来的那张名片,它们熔铸成一件无形却无比趁手的器械。一个声音穿透梦境:“开始吧。”不是陈明远,是他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