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院士,您好,我是天宇集团的许晨。”
长春市高新区一家不显山不露水的私人餐馆包厢里,许晨微微欠身,主动伸出双手,态度放得极低。
坐在他对面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夹克,头发花白,戴着副老花镜,正是长春光机所的泰斗级人物、中国工程院院士王立国。
王立国摘下眼镜擦了擦,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晨,又看了看站在许晨身后、手里提着厚厚公文包的陈立峰等人,脸上露出一抹有些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“坐吧,小许总。老杨在电话里把你好一顿夸,说中国实业界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。”王立国语气平淡,没有体制内大老板的官腔,反而透着股搞科研的直来直去。
几人落座,酒菜很快上齐,但谁也没动筷子。
王立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身子微微前倾,直接切入了正题:“老杨在电话里跟我说,你小子心气高得很,准备砸几个亿的纯现金,想跟我们光机所合作搞深紫外光刻机?你想搞光刻机?”
这话问得极其直白,甚至带着几分审视与压迫感。在2015年这个节点,国内说要搞光刻机的,九成九都是来骗国家补贴和政策的PPT项目。
陈立峰和法务部的骨干心里咯噔一下,暗暗捏了一把汗,生怕自家老板一激动放了卫星,惹得这位老院士反感。
然而,许晨却哑然失笑,十分光棍地摆了摆手。
“王院士,您可太看得起我了。我连饭都得一口一口吃,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去单挑一整台光刻机?”
许晨自嘲地笑了笑,说得极其诚恳,“光刻机那玩意儿是人类工业皇冠上的明珠,集成了上千家顶级供应链的结晶。别说我拿出五个亿,就算我现在把天宇集团全卖了凑五十个亿砸进去,连个响声都听不到。我要是跟您吹牛说天宇要自研国产光刻机,那我不成了贾老板了吗?”
王立国一愣。他原本以为这个刚上了央视、风头正劲的百亿年轻富豪会慷慨激昂地大谈“产业报国”和“自主可控”,却没想到许晨一上来就把自己的野心剥得干干净净。
老院士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,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哦?那你找我这个老头子,口口声声说要啃深紫外光刻机的骨头,到底是想干什么?”
“我现在不搞整机,我只想把光刻机里面的核心技术,尤其是您最擅长的超精密光学物镜系统,往前推一把。”
许晨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无比清亮,“不瞒您说,天宇自研的车规级芯片刚刚在代工厂跑通,但受限于国内光刻机的精度和国外的技术封锁,我们被卡在0.13微米这个节点上。往后的90纳米、65纳米乃至28纳米,如果没有更先进的光学镜头,我们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“我知道光机所手里有国家02专项的课题,但在资金和某些敏感设备的采购上,体制内有体制内的难处。我有钱,有灵活动态的海外采购渠道,所以我希望能跟光机所进行深度合作,合力把核心镜头的精度做上去,这就够了。”
王立国被许晨这番实诚到近乎赤裸的话搞得有些不会了。
他接触过无数民营企业家,那些人一见面不是谈上市圈钱,就是画宏大蓝图,唯独许晨,把“我有钱、我缺技术、咱们各取所需”说出来。
老院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指着许晨对旁边的助手说道:“看见没有?我就说老杨看人的眼光毒。这小子跟电视采访里一模一样,真是不搞虚的!”
笑罢,王立国神色一正,敲了敲桌子:“行,既然你不玩虚的,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你想怎么个合作法?我们光机所是国家队,不可能给你一家民营企业当私家研究院。”
许晨对身后的陈立峰使了个眼色,陈立峰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修改了几十遍的合作方案,恭敬地递到了王立国面前。
“王院士,天宇的方案很简单,咱们成立一家独立的合资公司,双方各自注资获得股份。”
许晨竖起手指,条理清晰地拆解道:“我手里目前准备了五个亿的专项流转资金。根据我的方案,这笔资金将分为两部分投入。”
“第一部分,是两点八亿元的纯现金。天宇会以这笔现金直接注入新成立的合资公司,占股51%,拿下控股权。而光机所这边,不需要出资金,以光刻机物镜的核心理论图纸、早期研究专利以及科研团队的技术干股入股,占股49%。”
王立国扬了扬眉毛,两点八亿的现金对任何一个科研课题组都是天文数字,而且许晨主动承担了控股方的责任,意味着后续的资金亏损风险全部由天宇背着。
“那剩下的两亿两千万呢?”王立国追问道。
“剩下的这部分资金,我不打算以现金形式入境内地,而是全部留在天宇的海外离岸账户里。”许晨眼神闪过一丝精明。
“光机所身份敏感,很多欧美最顶尖的超精密光学测量仪器和抛光设备被严禁出口。天宇在海外有独立的销售网络,我们可以动用这笔外汇,通过海外的买办团队在欧洲或者其他自由港去采购这些禁运机器。”
许晨敲了敲桌子上的方案:“这些设备买回来后,产权属于咱们新成立的合资公司,而不是光机所。这批机器会以‘设备资产无偿租赁’的形式,直接放进我们在高新区建好的极精密实验室里,供您和您的团队无偿使用。”
“这样一来,既绕过了体制内繁琐的固定资产采购审查,也规避了国际上的技术禁运风险。”
听到这里,王立国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。对于搞超精密光学的人来说,没有顶级的测量仪器,就像瞎子摸象。
许晨这招“海外买机、国内无偿使用”的连招,直接戳到了他的痛点上。
“小许啊,你开出的条件,说实话,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。”
王立国看着手里的方案,眼神复杂,“这件事牵扯到国资评估和技术出资,我必须带回所里,和所长以及班子过会研究。但我个人,非常佩服你的胆识。”
“理解,这是应该的。”许晨笑着站起身,“那晚辈就在长春静候您的佳音了。”
王立国抓起那份方案,顺手塞进自己的布包里,站起身就往外走:“我得立刻回所里。”
老院士雷厉风行地拉开包厢大门,快步走出了餐馆。
他没有坐所里配的轿车,而是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,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回了长春光机所。
所长办公室内,光机所所长正在批阅文件,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“砰”的一声推开了。
所长吓了一跳,抬头一看,只见王立国院士满头大汗、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,额头上的棉帽都歪到了一边。
“老王?你这是怎么了?镜片抛光出事故了?”
王立国一把将怀里的布包砸在所长的办公桌上,由于一路小跑,说话都有些喘气,“事故?天大的好事!所长,出大事了!有土大款找上门来了!真正的土大款!”
所长一头雾水:“什么土大款?老王你把话说清楚,你今天不是去见杨振邦介绍的那个南河省造车的年轻人了吗?”
“对!就是他!天宇集团的许晨!”
王立国拍着桌子,连珠炮一样把刚才在小餐馆里许晨开出的条件一股脑说了出来:“人家要跟咱们成立合资公司!他出两点八亿现金占股51%,咱们拿图纸专利和团队技术入股占49%!不仅如此,他私人手里还压着两亿多的外汇,承诺能动用海外渠道,帮我们把欧美卡脖子的超精密抛光机和测量设备悄悄买进来,产权归合资公司,但无偿提供给咱们的团队使用!”
听着王立国的汇报,所长的嘴巴一点点张大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,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“老王,你确定他不是骗子?这年头民营资本进来搞基础科研,不都是为了套咱们手里的专利去股市讲故事圈钱吗?”所长毕竟是一所之长,警惕性极高。
“他讲个屁的故事!人家连控股的合资公司都拉起来了,现金和设备全部砸进实业里,只要未来光学物镜的商业化采购权!”
王立国急得直瞪眼,指着桌上的方案,“方案就在这,白纸黑字盖着天宇集团的公章!这小子务实得很,不造整机,只搞镜头,让我们帮他的国产芯片产业链把镜头精度搞上去!”
王立国站起身,双手撑在所长的办公桌上,死死盯着所长,呼吸急促地问道:
“所长,两点八亿的现金属实,还有两亿多的禁运设备让咱们无偿使用!人家把饭都喂到嘴边了!咱们……到底搞不搞?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