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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石猛的网(1 / 1)

随着石猛一行人微服进入扬州城。

扬州城这几日也是接连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新鲜事。

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

寻常百姓茶余饭后当热闹嚼一嚼便过去了。

可若落在有心人眼里,则每一桩都透着不寻常。

这头一桩事——

城里陆陆续续进了一批来自塞外的胡商。

这些胡商个个高鼻深目,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,牵着骆驼赶着马队,驮着成捆的皮货和药材在各家客栈落了脚。

他们出手阔绰,住店从不还价。

对本地商贩也是笑脸相迎,见谁都是“朋友朋友”地打招呼。

乍一看确是一副正经买卖人的做派。

只是,这群胡商进了扬州之后并不急着兜售货物,反而每日在城中各处转悠。

城门码头、盐仓衙署、大街小巷……

什么地方都去,什么人都攀谈,偶尔还掏出纸笔来记些什么。

这第二桩事,则热闹得多——

前阵子在北方势头正盛的神行车马行和威远镖局,竟在同一天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上开了分号。

剪彩当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。

场面之铺张让整条街的商户都出来看热闹。

姓陈和姓周的两位掌柜,亲自从神京城赶来坐镇新号。

这二人一个白白胖胖笑容可掬,一个精瘦干练目光如电,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。

两位掌柜安顿好铺面之后,这几天里也没闲着,整日价带一批精干的镖师和好手,逐家逐户地拜会扬州城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。

今日请商会行首吃饭,明日给码头漕帮送礼,后日又登门拜访知府衙门的师爷。

出手豪爽,礼数周全,很快将全扬州混了个熟。

扬州商界都在暗中打听这两位掌柜的底细。

只不过,只知道他们在神京根基极深,与各府勋贵都有往来,但再深的底便探不出来了。

这第三桩事便有些不太平了——

扬州城里忽然涌进了一群叫花子。

本来嘛,这些时日从北方逃荒来的流民不少,多几个乞丐算不得什么稀罕事。

但稀罕的是,这帮叫花子个个身手不凡,武力奇高,且目的明确,行事极其果断狠辣!

刚到扬州城,便打得本地丐帮毫无还手之力,极短时间内便就插了旗、立了棍。

这波叫花子动静闹得实在太大,连知府衙门和丐帮总舵都被惊动了,双双派了人过来调解。

但,那帮北地花子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
领头的是个面容精瘦、目光如鹰的汉子,自称姓伍。

当着官府和丐帮总舵的面,从怀中掏出“铁证”。

明车明马地说,他们是丐帮神京分舵的人。

说三个月前丐帮君山大会,他们神京分舵的舵主被江南分舵的人给阴死了。

铁证如山!

他们就是来报仇的!

就是来扬州插旗立棍的!

江南分舵他们非拿下不行!

不服就打!

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!

官府一看这是帮派内部恩怨,且有凭有据并非无端起衅,便懒得再管。

至于丐帮总舵的调解人,看了那些证据也哑口无言。

再说,丐帮这种松散的组织形式,总部对各分舵本就缺乏强力的约束,况且人家占着“理”,你能怎么办?

调解无果之下,最终只能是江湖事江湖了。

这伙北地叫花子成功在江南立棍!

第四桩事则就比较隐秘了——

据传那位在北地声名鹊起的神秘富商“冯老板”,不知何时悄然抵达了扬州城。

这冯老板在北地商圈里是个半公开的传奇,出手阔绰,且从不公开露面。

据说背后有军方背景,却始终没有人能证实。

这冯老板一到扬州豪气出手,高价盘下了城中好几处最当红的青楼和茶楼。

而后,马不停蹄地强势介入了本地私盐生意。

说是强势介入,其实是硬生生打进去的!

依旧是由武力高强的黑道打手开路,从渡口码头到城郊盐仓,三天之内打了五场械斗,硬生生从本地黑道盐枭手中啃下血淋淋的一块肉。

这才在本地私盐的暗盘上获得了一个席位。

一时间,扬州城的黑道风声鹤唳。

所有跟地下私盐有关的大小帮派,都在暗中打听这位冯老板的真实来历。

最后一桩事,则是明面上的——

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到了扬州。

带队的是北镇抚司今年春上新提拔的千户张五爷,一个在神京城里以手段狠辣出名的狠角色。

这位张五爷带了一标缇骑,旗号打得响亮亮,大张旗鼓地说是奉旨来江南调查一桩“皇城宫女失踪案”。

这事听着邪乎,皇城里的宫女失踪,怎么查到江南来了?

但锦衣卫办案向来不按常理出牌,他说宫女跑到你江南来了,你能怎么办?

缇骑们在城中各客栈驿馆进进出出,大摇大摆地封了好几条街,闹得满城皆知北镇抚司的人到了扬州查宫女。

…………

这几桩事表面上各不相干,像是一把随意撒在棋盘上的棋子。

但若有人能将它们串起来看,胡商、车马行、镖局、北地丐帮、神秘富商、锦衣卫……

很快便会发现,几乎是在同一时间,一股来自北方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扬州城的每一处关节。

这张网铺得极大,撒得极开,可线头却收得很紧,紧到只有一个人知道全貌。

…………

林府,书房里。

石猛将茶盏往桌上一搁,看向林如海和贾敏,语气不紧不慢道:

“内鬼已经锁定了,但不必急着收网。”

“先放一放,让他再蹦跶几天。”

贾敏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,石猛抬手制止了她,继续道:

“这几日就让元春、抱琴、棠红、紫影,住在你们林府上,一切如常就行。”

“内鬼那边再放放线,到该收网的时候,本王自会有安排。”

林如海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

“下官遵命,只是……”

他看了一眼书房窗外,担忧道:

“侧妃娘娘住在下官府上,这安全……不如下官再多请几个护院。”

石猛笑了笑,朝紫影努了努下巴,笑道:

“林大人不必如此麻烦,你只管放一百个心。”

“有棠红和紫影这两个丫头在,足够了,本王话放这里,你就是请一百个护院,也比不上她俩的身手。”

紫影抿嘴一笑,没说话,只是将袖口微微一抖,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又瞬间消失。

林如海和贾敏甚至没看清那匕首是从哪冒出来的,只觉眼前乌光一闪便什么都没了,不由得暗暗咋舌。

…………

当夜林府设宴。

贾敏、贾元春、林黛玉等女眷在内宅开了一席自不必提。

石猛与巴图蒙克、林如海在外宅另开了一席。

林府的厨子手艺不差,几道淮扬菜做得颇为精致。

酒过三巡,石猛放下筷子,随手抹了抹嘴,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

“林大人,盐政司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作?”

林如海也放下酒杯,用帕子擦了擦手,神色一正道:

“大动作谈不上,棘手的事倒有一桩。”

“金湖上那伙盐枭,前日又劫了一船官盐,我们盐道上没几个兵,只能去函有司,请高油千户所的水军出兵剿匪。”

“算日子,这两天就该开打了。”

石猛端起酒杯在手中缓缓转了一圈,不动声色地问道:

“来之前我在军机阁翻了翻江南省的军报,高油千户所的水军这半年剿了四次金湖盐枭,每次报上来的斩获都不少,杀敌、缴获、击沉匪船,都写得很是详尽。”

“怎么剿了四次,到现在还没剿干净?”

林如海苦笑了一声,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憋屈:

“说是屡剿不尽,每次去剿,总能斩几个匪首,烧几条匪船,捷报写得漂漂亮亮,功劳立得实实在在。”

“可过不了十天半月,那伙盐枭便又卷土重来了,人数反而一次比一次多,一次比一次嚣张。”

“上个月,高油千户所的水军,还派人来找我们盐政司要钱,说是剿匪损坏了许多战船和军械,急需修补,张口便要八万两。”

“下官说你们修补军械须上折子奏兵部、工部报批,由户部拨款,怎么找到我们盐政司头上了?”

“结果那帮人耍起了浑,堵在盐政衙门口不肯走,说这仗是替我们盐政司打的,钱就得盐政司出,若不拨款下次兵士们就不愿意出动了。”

“还说什么,盐政司管着盐税银子堆成山,挤一点出来犒劳将士是应该的。”

“这事我已经密折递给陛下了……”

石猛点了点头。

这也是这次他奉旨钦差江南,头衔上为什么要挂个兵部尚书的主要原因。

巴图蒙克正夹着一块狮子头往嘴里送,听到这话筷子一停,惊讶道:

“上上个月我们工部也收到了一封从兵部转过来的折子,就是有关高油千户所的,说战船军械在剿匪中损坏严重需要修补,张口便要朝廷拨款十万两。”

“我们工部几个郎中和员外郎合计了一下,觉得剿匪是正事,不能耽误,但核算了一下五万两足够,根本用不了十万两,便给批了五万,已经转了户部拨银。”

“户部的批文上个月应该都到扬州了。”

石猛放下酒杯,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
他面上不动声色,但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:

“胡闹,荒唐。”

“剿匪四次,每次打完了匪还在,盐照劫,船照抢,人照杀。”

“他们反倒是军械战船越打越旧,匪却是越打越多、越打越强。”

“我看这伙兵油子就是在养寇自重,欺上瞒下两头吃。”

“盐政司这边要一笔剿匪的钱,朝廷那边再要一笔修缮的钱,剿匪的战功再换一笔封赏。”

“这是把金湖上的盐枭当成他们的摇钱树了。”

林如海听了这话沉默良久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。

他没有接话。

但实际情况可能比石猛猜测的更糟糕。

养寇自重?

怕不是兵匪一体!

林如海在扬州这大半年不是没怀疑过,但他只是一个巡盐御史,管的是盐政,调不动兵也管不了千户所。

军队上的事他无法置喙。

石猛转向巴图蒙克,眼神凛冽,但语气透着几分随意:

“这两日高油千户所不是又要去金湖剿匪吗?”

“到时候咱们去现场看看。”

“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剿的,战绩是怎么来的。”

巴图蒙克跟了他这么久,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,这是准备大开杀戒了。

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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