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非空智、空闻双双伸手托住,怕还要砸伤更多。
霎时间,鸳鸯楼里人仰马翻,桌翻椅倒,乱作一团。
几个弟子七手八脚把余沧海扶起,他嘴唇翕动,却没说出一个字,喉头一甜,“哇”地喷出一大口血。
气息顿时萎顿下去,面色灰败,被人架着拖向后堂,再不敢露面。
“哈哈哈……!”陆千秋仰天大笑,笑声清越,毫无滞涩。
他转身望向空智、空闻等少林僧人,声音陡然转冷:
“捉贼拿赃,捉奸捉双。”
“你们上来就咬定我杀人,那我倒要问问……证据呢?”
众人一时哑然。这一次,再没人开口接话。
不是不想争,而是不敢。
方才那一拳一掌,已把所有人心里的念头敲得明明白白:谁再跳出来,下一个躺在地上的,就是自己。
空智脸色僵硬,仍硬撑着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戾气太盛,长此以往,恐成武林祸患。”
陆千秋嗤笑一声:“哟,这帽子扣得够高。”
“敢情天下好人,全出在少林寺?旁人都是天生该挨骂的?”
“你们可以张嘴就诬,我就不能张嘴就问?”
他最厌这种端着慈悲架子、干着挑拨勾当的伪善之人。
听他们说话,比嚼了隔夜馊饭还腻歪。
空智见理屈词穷,索性改口:“我等前来,只为查证一事,实非刻意针对。”
“哦?”陆千秋挑眉,“查完了?”
空智与空闻同时一滞,脸上挂不住。
查?从进门到现在,连林家门槛都没摸着,只看见满地打滚的各派高手,和一个越战越精神的陆千秋。
他们来,不过是成了人家扬名路上最响的一块垫脚石。
二人对视一眼,终是硬着头皮开口:“只请施主告知,昨夜,人在何处?”
陆千秋咧嘴一笑,懒洋洋道:“昨儿晚上啊?小爷正琢磨玄牝之门怎么开,九浅一深怎么调。”
“二位大师若感兴趣,咱们现在就能坐下来,好好推演推演。”
“你……!”空智、空闻脸色骤变,枯瘦的老脸难得泛起青白,心头暗骂:陆千秋!
陆千秋脸一沉,语气冷了下来:
“既然没话说,就请便吧。小爷还要听曲,别耽误生意。”
“慢走,不送。”
静。
鸳鸯楼开业至今,从未有过这般死寂。
针落地可闻,鸟过无声。
连呼吸都轻了三分,唯恐惊扰这诡异的平静。
有人悄悄抬眼,瞥向空智、空性几位少林和尚,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扯了扯。
多少年了?终于有人当面掀了这些秃驴的遮羞布,一句废话不讲,拳头说话。
他们在心里给陆千秋记了一笔:真汉子,真豪杰。
空智也察觉到了四周目光的变化。
他知道,这事若收不了场,少林寺的颜面,今晚就得折在这酒楼里。
可他也清楚……单凭他和空闻两人,真动起手来,怕是连陆千秋三招都接不住。
进退维谷。
宁中则见陆千秋被围,略一思忖,便开口道:
“小兄弟,既然有人存心栽赃于你。”
“孤身一人,终究难防,不如随我们同行?”
空智、空性闻言,立时醒悟……眼下只需稳住此人一日,方证掌门便至。到时出手擒拿,既顺理成章,又可为亡故的空闻师兄讨个公道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陆千秋脸上,心里都赞宁中则这话说得妥帖,不硬不软,偏能撬动那副铁骨铮铮的架势。
岳灵珊也顺势接话:“成是非,那些人来头不小。”
“你单枪匹马,怎么应付?我娘这是护着你。”
陆千秋抬眼一笑:“道理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可跟你们一块儿走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下桌沿,“怕是要憋出病来。”
众人一怔,随即松了口气:他语气松了,话里没火气,便是有转圜余地。
空智立刻接口:“那不如这样……我们派人守在你落脚处,日夜轮值,绝不扰你清静。”
“行。”陆千秋应得干脆,旋即侧过脸,朝水柔波扬了扬下巴,朗声道:
“不过,既说是护我周全,总得有人进屋照应吧?”
话音未落,泰山派几名弟子已皱起眉:“小子,眼神收一收。”
“再乱瞄……”
“再瞄一眼,就阉了你?”陆千秋笑嘻嘻截断。
水柔波眸光一闪,心头豁然通透……难怪这腔调听着耳熟,活脱脱就是她那位“夫君”的嘴脸。
原来从头到尾,宁中则那一句温言,不过是两人早搭好的台子。
她唇角微翘,当即应声:“一夜之间,数十条人命横死。”
“我泰山派忝列正道,岂能袖手?看管之事,交给我便是。”
空智、空性暗自舒气,又转向宁中则:“华夫人,此事还得仰仗您坐镇。”
“单靠水仙子一人,恐难兼顾周全。”
谁都明白,所谓“照顾”,实为盯防;所谓“周全”,更是内外布控。连屋外廊下、院墙高处,早已有人候着。
如此一来,整个嵩阳城里,再没有比陆千秋那间屋子更被层层裹住的地方了。
陆千秋咧嘴一笑:“多谢诸位费心。”
折腾半宿,目的已成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今夜必有人主动送上门来。
高典静抱着断弦的琴起身告辞:“成公子今日力挫群雄,名动江湖。”
“典静尚有要事,先行一步。”
她早看穿,方才那一场纷争,不过是陆千秋一手推演的局。
“高小姐,琴弦断了。”陆千秋笑着点头,听懂了她话里藏的话。
却不多解释,只望着那把裂痕蜿蜒的旧琴,略显惋惜。
“断了便断了。”她声音平直,“想来老板娘念在我今日替她挣足面子,赔一把新的也不为难。”
“高小姐出身不凡,大概也瞧不上金银俗物。”
高典静摇头轻叹: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
“奴家不过一介歌女,不爱钱,还能爱什么?”
陆千秋微微一顿……这话里分量,远不止一个卖艺女子该有的底气。
正此时,水柔波踱步进来,打趣道:“哟,成公子果真招蜂引蝶。”
“先有岳大小姐替你开腔,如今又同高姑娘谈笑风生,叫那些光棍听了,怕是要咬碎牙根。”
陆千秋心知她已识破自己,面上却不动声色,正色道:
“水仙子慎言。我与高小姐,纯属寻常往来。”
“若论亲近……”他眨眨眼,“恐怕还不及你我之间。”
“呸!”水柔波耳根一热,脸霎时红透。
楼外忽传来岳灵珊清亮的声音:“喂,姓成的!我娘催你快些动身!”
“你到底住哪儿?我们等半天了!”
陆千秋不恼不急,只笑了笑,向高典静颔首作别,转身带人出了酒楼。
一行人越走,岳灵珊、林平之几人的神色越不对劲。
直到陆千秋推开隔壁院门,众人愣在原地……原来他昨日口称寻房,兜一圈,竟真成了邻居。
林平之率先开口,语气比昨日更添三分热络:“成公子,您说找房子,倒巧得很,就落在我们隔壁。”
他记着陆千秋当众挫败余沧海的恩情,言语间毫无芥蒂。
“林公子若想报仇,法子多的是。”陆千秋边走边道,“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“好了。”宁中则适时开口,打断二人,“你们先回去安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