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陆千秋醒了。
气息相引,阴阳互济,体内一股热流缓缓回旋,比先前更沉、更韧。
他坐起身,从袖中取出那支【凤舞琉璃簪】,递给宁中则:
“师娘,记住了……不管谁问,您都只当不认识我。”
“这话若传出去,您和师姐,一个也落不下好。”
宁中则收下簪子,指尖一顿,忽然抬眼:“小秋,你师父……他已经知道你还活着。碰上了,千万当心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陆千秋系好衣带,身影一晃,已不见踪影。
他没躲,直接出了门,往大街上去了。
他倒要看看,是谁在背后动的手。
【嵩阳城】主街上,他顺手买了一把素面纸扇,边走边摇,步子散漫,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
走到一家青楼前,抬头扫了一眼匾额……
“【鸳yang楼】?就它了。”
“啪”一声,纸扇展开了,他笑吟吟跨进门去。
迎面一名侍女快步上前,声音清亮:“公子,包间还是大厅?”
“有啥不一样?”
“包间清净些,可听琴曲,养心性。”
陆千秋一怔,随即笑出声:“你真这么想?”
侍女被他盯住,耳根倏地发烫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觉得那目光不是落在脸上,而是贴着皮肉往里钻,仿佛自己站在风里,衣衫全无。
腰腹发软,指尖微麻,连呼吸都短了一截。
“公子……求您别这样看奴家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发颤,“奴家……撑不住。”
陆千秋略一回想,才明白过来……刚与师娘交合未久,道心种魔的余韵尚在周身游走,寻常人近身即扰,怪不得她失态。
他收了笑意,语气转淡:“今日不听琴了。”
“给我厅里最显眼的位置,正对着台子。”
“是。”侍女应得极快,领他入内。
台上几个歌姬正跳着《采莲》,水袖翻飞,腰肢如柳,裙裾旋开时露出一截雪白小腿,又倏忽掩住。
有人抛帕,有人解襟,动作不露骨,却偏偏勾得满厅男人喉咙发紧。
陆千秋靠着椅背,嗤笑一声:“誓与赌毒势不两立。”说完便懒洋洋坐定。
侍女端来茶点,轻声问:“公子用些什么?”
“我?”他扬眉,“成是非……吃要顶尖的,喝要年份最老的。”
顿了顿,补一句:“把你们头牌叫来。”
侍女脚步一顿:“公子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听她唱个曲,非得进包间?”
“啪!”
五十两银子拍在桌沿,震得茶盏轻跳。
“够不够?”
侍女愣住。没见过不进包间还敢甩银子的,更没见过甩得这么响的。
她咬唇:“真不行……妈妈定的死规,头牌不接大厅客。”
陆千秋没多说,“啪”又是一锭。
“我成是非从小就不讲规矩。今天我就坐这儿,听她唱。”
“行,还是不行?”
侍女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前一刻还温言细语,这一瞬却像换了个人……不是贵公子,倒似闯进来讨债的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三声连响,五百两堆在桌上,银光刺眼。
厅里霎时静了半息。
老鸨闻声赶来,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,脸上还带着三分凶相。
可一见那堆银子,脸立刻舒展开来,眼角皱纹都泛着油光。
她扭着腰凑近,嗓音甜得发腻:“哎哟,这是哪家的小祖宗?气性这么大?”
陆千秋斜睨她一眼,扇子一合,点着桌面:“成是非。今儿就在这儿,听你们头牌唱一支。”
“答不答应,一句话。”
老鸨瞄了眼银子,笑得更深了,心里早把这人划进“傻钱多”的谱里。
她假意皱眉,慢悠悠道:“唱也不是不能唱……不过嘛……”
“多少?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,欲言又止。
陆千秋眼皮一掀:“一万两?”
“就这?”
他随手一抖,又是一万两整整齐齐铺开,压得木桌微微一沉。
“去吧,叫人。”
老鸨喉头一滚,没急着应,只盯着那堆银子,盘算着……
还能再压一口么?
陆千秋刚张嘴,目光一抬,眸中寒光乍现。
她喉头一紧,话卡在舌尖,硬生生吞了回去,脸上立刻堆起笑来:
“嘻嘻,公子海量!您稍坐,奴家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菜马上热炒,酒即刻烫好,再把我们这儿头牌高姑娘请来。”
陆千秋颔首:“不错。鸨子就是鸨子,眼不瞎。”
“晓得进退,也认得轻重。”
话音未落,指尖已掐上她胸前软肉,用力一拧。
鸨子倒抽一口气,眼眶发红,却不敢皱眉,只赔着笑快步退下。
旁边打手凑近,压低嗓门:“老板娘,这人太横,连您豆腐都敢吃……”
“教训?教训你祖宗!”她劈头打断,“摸一下又没掉块肉,老娘当年不让人摸,哪来的今日?”
“一万两,就为听一曲,搁这年头,活神仙都少见。”
“真把他打了,银子往哪儿找去?”
打手一愣,挠头干笑:“是是,老板娘高见……不过,高姑娘那边……”
她脚步忽停,背影绷直,声音沉下去:“今天,她唱也得唱,不唱……也得唱。”
“不但要唱,还得唱进他耳朵里,唱到他点头为止。”
……
大厅内,陆千秋稳坐主位。桌上银锭早撤了,换作整鸡整鸭、肥鱼鲜蟹、海参鲍肚,油光锃亮。
他正琢磨,那群口口声声“替天行道”的人,到底几时才肯登门。
琴声未至,人先到了。
一位女子缓步而入,腰身如柳,怀抱桐木古琴,裙裾微扬,静立如画。身后侍女抬来紫檀琴台,无声摆定。她将琴轻置台上,这才抬眼,略一欠身:
“小女子高典静,见过成公子。”
陆千秋一笑:“高小姐清冷出尘,嗓音清越,本公子听着舒坦。”
目光扫过她面庞……肤若新雪,颈线修长;一双凤眼含水,底下却浮着一层薄雾似的倦意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想不到这鸳鸯楼里,还能养出这样的人。”
“一万两,值。”
高典静垂眸,并无波澜,仿佛他夸的不是自己,而是旁人檐下一只雀。
静默片刻,才开口:“公子温言和色,想来通情达理。”
“既如此,何苦非逼我一个弱女子,专程来此献唱?”
陆千秋一怔,随即心底发笑。
……花银子点曲,还要被说成“为难”?
他懒懒靠向椅背:“为难你的,怕不是我,是楼上那位‘慈祥’的鸨子。”
“我说得可对?”
她没答,只轻轻点头,三根手指缓缓抬起:“今日,只为公子奏三曲。”
“三首,一万两?”陆千秋挑眉,“价码倒是硬气。”
她眉心微蹙,目光掠过满厅食客,终是垂落:“若公子不嫌简慢,改日独处时,再补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