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千秋说完便抬脚欲走。这事已了,他没再留的必要。
“【嵩山封禅台】?”风四娘眸光一动,“你是奔五岳剑派大会去的?”
陆千秋斜睨她一眼:“你也知道?”
“废话。”她指尖点点太阳穴,“三个月前消息就传开了,茶馆酒肆、码头渡口,哪处不在嚼这档子事?”
陆千秋哼了一声:“知道又如何?终究是人家门内议事,外人凑什么热闹。”
“呸!”风四娘啐了一口,“五岳各守山头多年,真有人能把这摊子拢起来……单论人手、地盘、兵刃、暗桩,哪个帮派敢说稳压一头?”
陆千秋脚步顿住:“你的意思是,大会要出岔子。”
“嘿嘿。”她唇角一翘,“不出才怪。”
“【日月神教】能干看着?”
陆千秋心头一跳,脱口问:“他们教主是谁?”
风四娘眼皮一掀:“你连这都不知道?”
他不吭声。竹花帮的地界只在【扬州城】,码头上卸货、账房里算账、街口盯几双贼眼,哪有空听千里外的江湖闲话。
“任我行。”她报得干脆,“人称‘狂妄自大’。”
“这号儿……是别人起的?”
“他自己先喊‘无法无天’,可打过几场架,也没见谁真被他踩进泥里。大家听着拗口,干脆改叫‘狂妄自大’……贴切。”
陆千秋点点头,又问:“东方不败呢?”
风四娘略一怔:“你还晓得他?”
“前教主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十年前跟【明教】阳顶天在昆仑雪谷硬碰了一回。之后两人全没了影,尸首没见着,名号倒没人再提。”
陆千秋没接话。阳顶天的名字他熟,本事硬,心气窄,死得憋屈。
风四娘忽地盯紧他:“你该不会想去嵩山找任我行晦气吧?”
“没仇没怨,找他作甚?”陆千秋摆手,“我不过以五岳剑派身份去露个脸,看看场面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口一抖,两百万两白银整整齐齐堆在青石板上,银锭泛冷光。
“【芥子袋】?!”风四娘眼一亮,伸手就往他腰间探。
“等等!”陆千秋侧身闪开,“当街翻衣,成何体统?”
“体统?”她嗤笑,“你昨儿夜里钻我被窝时,怎么不讲体统?”
李李在一旁垂眸,耳根微红。
陆千秋喉结一滚,瞥了李李一眼,只撂下一句:“你们先回【扬州城】等我,过些日子就到。”
人影一晃,已掠出十丈开外。
“四娘,你把他气跑了,我们怎么办?”李李望着地上银山,第一次觉得钱太重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“哟,心疼未婚夫了?”风四娘拖长调子,“要不要我这就追?给你磕个头赔罪?”
“别。”李李抬眼一笑,“他脚程比你快,你刚抬腿,他早进了扬州城门。”
风四娘佯怒,脚尖一点跃起扑来。李李转身就跑,裙裾翻飞,笑声撞在墙头又弹回来。
陆千秋早已远去,自然没瞧见。
……
【嵩山封禅台】离【洛邑城】不算远。陆千秋换了张脸,新名字写在路引上:赵钱孙李。
一路行来,人潮不断。挑担的、骑驴的、背剑的、挎刀的,三五成群,衣色杂乱,却都朝着一个方向……嵩阳。
“怪了。”他边走边想,“五岳联盟向来松散,这次倒像赶庙会。”
“莫非岳不群真能压住左冷禅?”
念头一闪,他低头混入人流,再抬头时,身影已融进街角。
而此时,【嵩阳城】东郊一处篱笆小院里,宁中则正往陶罐里添水。
“娘,您觉不觉得爹最近有点不对劲?”岳灵珊蹲在井沿边,手里捏着半盒胭脂,“老缠着我要这个,还偷偷试色。”
宁中则舀水的手没停:“你要觉得烦,下次他伸手,你就塞他一把锅灰。”
岳灵珊眨眨眼,没再问。
“娘,小林子近来不太对劲,总像丢了魂。”
岳灵珊见宁中则心不在焉,顺势提起林平之的事。
“平之?他怎么了?”
宁中则手指一顿,眉梢略沉。她清楚那本《辟邪剑谱》是从林平之手里拿来的……不是借,不是换,是夺。
若林平之真起了疑,岳不群不会等他开口。
“也没说什么,就是不爱搭理人。我喊他三声,他才应一声。”
岳灵珊把发带扯松了些,语气里带点闷气。
宁中则没接话,只拉她坐到椅子边,手按在女儿手背上:“你觉得平之这孩子,靠不靠得住?”
“靠得住?”岳灵珊歪头想了想,“木得很,问一句答半句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可比小九强多了。”
“小九?”宁中则指尖微紧,“怎么又提他?”
“爹说他还活着,是别派安插进来的细作。”岳灵珊声音压低,“骗得我哭过好几回。”
“再撞上,我先踹他两脚。”
宁中则喉头一动,没接这句。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……快一年了,确实久。
“呵,踹谁?”
笑声突至,门帘掀动,岳不群已立在门口。
母女俩脊背同时一绷,肩线僵直,目光齐刷刷钉向门口。
“师兄,刚回来?”宁中则抬眼,语调平缓。
“随便走走。”岳不群步子未停,径直走向梳妆台,撩袍坐下,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,指尖在镜面边缘缓缓划过。
岳灵珊起身:“爹,我出去转转。”
“站住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你刚才说,平之心神不宁?”
“嗯……”她老实点头,“我问他,他也不讲,大概想爹娘了吧。”
岳不群指腹抹过下唇,声音不高:“多陪陪他。身子若有不适,立刻来回我。”
“好!”她应得干脆,“我天天盯着他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笑了一下,嘴角上扬,眼角纹路舒展,和从前一样温厚。
可宁中则盯着那张笑脸,后颈泛起一阵凉意……像刀出鞘前,鞘口那一道微光。
岳灵珊一走,屋内静了两息。
岳不群转过身,直视宁中则:“师妹,你怕我?”
“我……”她喉结微动,“咱们一起过了二十多年,怎会怕?”
“是么?”他从怀里取出一支银簪,搁在镜旁,“三十岁生辰那日,我亲手给你戴上的。”
“怎么落在小九坟前了?”
宁中则呼吸一滞。
他在镜中看她脸色,却没发作,只叹口气:“你我从小一处长大,灵珊和冲儿也是这样。”
“华山变故那夜,长老们全没了。你我连夜接手门户,扛起整座山。”
“那时连库房钥匙都锈住了。”
宁中则垂眸:“若没有你撑着,华山早散了。”
“撑?”岳不群摇头,“是守诺。师父临终前攥着我手腕问:‘华山能重列五岳之首么?’我说能。”
她静了片刻:“我倒觉得,安稳些也好。”
他忽然站起,袍角扫过凳脚:“你不帮,我不怪。但别拦。”
“哪怕只剩我一个,这诺也得践。”
“师兄……”她开口,却见他已转身朝外走。
“华山立派三百载,戒律第一条是什么?”她追了一句。
他脚步未停,只留下半句:“赢的人,才有资格写戒律。”
门帘落下,屋里只剩铜镜映着空椅,和一道未散的冷香。
……
“知道这次五岳大会,为何各派都挤破头赶来?”
酒馆里,说书人竹板一响,满堂哄然。
“嘿!这事儿,各派嘴上不说,心里都亮着呢……”
他压低嗓,扇子合拢,敲了敲案角。
角落里,锦衣男子猛地直起腰,酒碗晃出半圈涟漪。
六十
“老朽心里明白,可话不能乱讲……万一招来麻烦,舌头怕是保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