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追着归海一刀消失的背影,久久不动,末了长吁一口气:
“也不知是哪位高人,有意放他一条生路。”
“这下棘手了。”
“不错,他一旦滞留地下,魔气蚀骨,迟早失控。”
“不除掉他,咱们怎么向神侯交差?”
四名和尚你一句、我一句,声音平缓,却像各自对着虚空低语。
“四位大师,归海一刀,是我义父收下的义子。”
“你们今日放他走,义父非但不会怪罪,反倒要谢诸位宽厚。”
上官海棠见话头松动,立刻上前一步,言辞恳切。
“海棠姑娘,你还太嫩,有些事,由不得人挑拣。”
四僧合十,眉目低垂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沉沉的倦意。
“可……”她望着满地横陈的尸身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出声。
……
同一刻。
陆千秋悄然缀在归海一刀身后。
见他踉跄起身,面覆青铜面具,步履虚浮地朝外挪去。
“你是谁?为何救我?”
归海一刀一手紧攥【汗血宝刀】,刀尖微颤,眼神如刃,直刺陆千秋咽喉。
“呵,你我本是一路人。”
“救你,不过是顺手而为。”
陆千秋压着嗓音,隔着面具吐出沙哑一字一句。
“一路人?”归海一刀嗤笑,嘴角斜扬:“你?配么?”
“哦?”陆千秋不恼,反倒眯起眼,慢悠悠反问:
“我不配,谁配?”
“你那义父?还是那位青梅竹马——眼看你要被活活打死,连指尖都没抬一下的上官海棠?”
“咳!咳咳……”他喉头一甜,血沫涌出:
“胡扯!义父远在千里,如何施援?”
“海棠又怎敌得过四位高僧?硬闯只会送命!”
陆千秋轻笑一声:“朱铁胆若真不知凶险,为何派你独入此地?”
“他难道不清楚,此地魔气,足以催你入魔?”
归海一刀瞳孔骤缩:“他怎会知晓?”
“不知?”陆千秋目光如钉,“那为何,偏遣四位和尚盯你左右?”
“这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刀锋倏然转向陆千秋,“你到底是谁?”
陆千秋脊背一挺,正欲亮出【拜月教】教主身份,威势凛然——
忽地浑身一僵,寒毛倒竖,头皮发麻。
心口像被冰锥凿穿,一股从未有过的死寂之意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他本能散开神识,循着杀机溯源而去。
五百步外,一株参天古木枝干虬结,树冠如盖。
黑衣人负手而立,身形挺拔如碑,周身无风自动,气压似山倾。
那威压之盛,比【长江盟】朱顺水强出何止十倍、百倍!
“铁胆神侯?”他心头一跳。
可转念又疑:
不是说,天牢地十九层越深,对高手越致命么?
他怎会毫发无损?
“怎么,你的来头,见不得光?”归海一刀见他沉默,竟破天荒多问了一句。
“蠢货……”陆千秋腹中暗骂,脑中电闪。
若是朱无视亲至,图的是什么?
最拿手的,从来只有一样——栽赃!
原著里,他亲手陷害过两人。
一个是「不败顽童」古三通;
另一个……正是归海一刀!
难怪老贼调来这么多人。
分明是要借力吸功,再把血债全推到他头上。
可笑,这傻子还当他是亲爹供着。
念头未落,他已俯身拾起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飞快勾勒——
“归海兄,此人,你可认得?”
归海一刀扫了他一眼,垂眸细看。
画中人虽蒙黑纱,眉骨凌厉,下颌线如刀削,通身一股不容违逆的贵气扑面而来。
他呼吸一滞,脱口而出:
“义父?!”
糟了!
杀意如针,瞬息刺透空气——
陆千秋反手扣住归海一刀手腕,足尖点地,【鸟渡术】疾掠而出!
轰——!!!
原地炸开巨响。
泥土翻飞,碎石激射,一个三米宽、半米深的焦黑深坑赫然浮现。
坑底,冷袍猎猎,朱无视缓缓揭下面罩。
目光平静,落在二人身上。
“义父?”归海一刀怔在原地,满眼茫然,“您怎么来了这儿?”
“傻子,他现身,当然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陆千秋脱口而出,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。
“杀我?”
“绝无可能!”归海一刀喉头一紧,脑中飞速翻找——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权倾朝野的义父?
“呵,他说得一点不差。”
“本王此行,确为取你性命。”朱无视坦荡直视,连半分遮掩都不屑。
“为何?”归海一刀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声音发涩,“是……一刀平日做事不周,总让您费心?”
“蠢货!都到这步田地了,还替他数功劳?”陆千秋啐了一口,牙关咬得咯咯响:
“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,竟连他练的是什么功夫,都没琢磨明白?”
“功夫?”归海一刀眉峰骤拢,眼前闪过朱无视平日调息、对敌、授艺的一幕幕——武当心法、少林罗汉拳、昆仑剑诀……八派绝学信手拈来。可若问最根本的那一门?他真答不上来。
“哦?”朱无视目光陡然转向陆千秋,冷而锐,“阁下何人?倒似比本王自己还清楚。”
“朱无视,伪忠藏奸,包藏祸心,所修乃【吸功大法】。”
“三十年前,暗吞百零八位江湖顶尖高手毕生修为。”
“又设局诱古三通入彀,令其背尽骂名,流落天涯。”
陆千秋字字如钉,砸得空气都在震颤。
他图的不是送命,是撬开天命值的闸门。
果然,话音落地,归海一刀如遭雷殛,身形僵立,眼神空洞,仿佛脚下大地忽然塌陷。
【叮,恭喜宿主击碎归海一刀对朱无视的最后一丝敬重,奖励天命值17500点】
“嚯?这么厚?”
陆千秋心头一热,立刻再抛一句:“若我没猜错——归海百炼当年走火入魔,也出自你手。”
“是不是?”
归海一刀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,死死盯住朱无视:“他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”
朱无视面色微变,目光第一次真正凝在陆千秋脸上。
他确信,这秘密世上只有一人知晓——归海百炼本人。
“神侯不语,便是默认了。”
陆千秋朗声一笑,既刺归海一刀心口,又紧盯朱无视指尖微动——随时准备抽身。
“不错。”朱无视负手而立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旁人家的事,“当年‘雄霸天下’心法,本王亲手删去半句真诀。”
“引他神智溃散,滥杀无辜。”
“为什么?”归海一刀嗓音嘶哑,“我爹……究竟哪里碍了您的眼?”
“呵呵。”朱无视目光扫过归海一刀,淡漠如霜,“本王只想亲眼看看——‘阿鼻道三刀’到底有多狠。”
“可惜,你爹没那个根骨,练不成。”
归海一刀浑身一颤,如坠冰窟:“就为看一眼刀法……您就毁我满门?”
“不。”朱无视轻轻摇头,语气竟带着几分遗憾,“后来才悟透——唯有恨至极处,方能劈开地狱之门。”
“所以,你家破人亡,是必须的。”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撕裂长空的怒啸炸开。
归海一刀拔刀,【汗血宝刀】出鞘刹那,刀锋竟泛起黑红血光。
恨意浓得化不开,周遭空气骤然滞涩,连呼吸都像被攥住。
陆千秋只觉耳鸣目眩,五感正被一寸寸抽离——天地间只剩恨,再不见一丝暖意。
空中魔气翻涌如潮,争先恐后往他体内灌注。
他身后虚空,赫然浮现出累累白骨堆成的山、滔滔翻涌的血海。
朱无视嘴角微扬,纹丝未动。
右手虚握一提,整株参天古木应声离地,挟风雷之势横砸而去!
咔嚓——!
刀光掠过,巨木从中裂开,断口平滑如镜;余劲爆散,木屑炸成齑粉,漫天飞舞。
归海一刀衣袍鼓荡,筋络虬结,第二刀已至眉睫。
“好。”朱无视眸光一沉,终于低低赞了一句。
五指骤然收拢,浩荡真元凝成一只狰狞龙爪,撕裂空气,直扣刀锋。
“死!”
归海一刀怒焰焚目,杀意如刀出鞘,【汗血宝刀】劈开风势,悍然迎上。
轰——
两股巨力轰然相撞,气浪炸开,震得山石乱滚、落叶成粉。
归海一刀整个人像断线的箭矢般倒射而出,脊背接连撞断七八棵合抱粗的古树,最后瘫在碎石堆里,四肢软塌塌摊开,肋骨与脊椎怕是早已寸寸迸裂。
糟了!
陆千秋心头一沉——这朱无视,强得离谱。
根本不是他能硬碰的对手。念头刚起,转身便蹽。
“想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