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三夜,秦衡躺倒在炕头,起不来了。
秦宁守在炕边,隔半个时辰喂一勺热水。水温温的,顺着嘴角流进去一半,另一半淌在枕头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她拿粗布巾擦,指尖碰着秦衡的脸,凉。
赵风天不亮就进山了。腰上别着环首刀,背上挎着药篓,玄铁枪斜背在身后,踩雪往深山走。他记着秦衡以前说过,背阴坡长着岩参,能治咳喘。
雪没到膝盖,每走一步都费劲。风刮在脸上,发疼。
晌午他才回来。药篓里只有小半篓岩参,根细得像筷子头,还沾着雪。
“就找着这些。”他把药篓放在灶边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秦宁抬头看向他,眼皮发沉,喉头紧紧堵着,硬是没哭出声。“煎上吧。”
药罐在灶上咕嘟了半个时辰。药汤黑苦,秦宁端着碗喂。秦衡喝了两口,就偏过头,喝不下了。
“再喝一口。”秦宁声音放轻。
秦衡摇了摇头,闭上眼喘气。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破风箱。
后半夜,秦衡忽然精神了些。
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,没起来。赵风伸手扶他,垫了个旧棉袄在背后。
“把枪拿过来。”秦衡声音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赵风转身,把靠在墙根的清玄枪拎过来,递到他手边。
秦衡枯瘦的手握住枪身。玄铁凉,冰得他手指颤了一下。他慢慢摸着枪身上那道浅刻痕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七道痕。”他说,“陈屯长刻的。杀了七个胡人。最后一道,没刻完。”
赵风站在炕边,垂着眼听。
“我守了一辈子边关,末了躲进山里,没脸见弟兄们。”秦衡咳了两声,喘了好一会儿,“我没本事,护不住关内的百姓。你不一样。你稳,枪法也成。”
他抬眼,看着赵风。
“这枪给你。”他把枪往赵风那边推了推,“开春雪化了,你带着宁宁下山。往卢龙塞去,那边有守军,流民也多。能护几个护几个。”
“爹。”秦宁坐在炕沿,声音发颤,“你别瞎说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秦衡笑了笑,嘴角扯出一点弧度。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知道。”
他又看向赵风,眼神沉。“答应我。”
赵风看着他,慢慢点了下头。“嗯。”
“宁儿就托付给你了。”秦衡攥着他的手腕,手劲大得不像个病人,“护着她。别让她出事。”
赵风用力的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,我一定会护好宁儿的,”
秦衡松了手,靠回棉袄上,闭着眼喘气。
屋里静,只有灶上药罐的余温咕嘟响,还有窗外雪落的沙沙声。
之后的五天,秦衡醒的时辰越来越短。
多数时候他昏睡着,嘴里偶尔嘟囔几句,听不清。有时喊“陈屯长”,有时喊“弟兄们”,还有时喊赵风的名字,喊一声,没下文。
秦宁天天守着,饭也吃不下。人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。
赵风每天去劈柴,把灶火烧得旺。屋里暖,可炕头的人,还是一天比一天凉。
第八天头上,雪停了。
天刚蒙蒙亮,秦宁忽然哭喊着。“爹,你醒醒,爹,呜呜呜,爹,你走了,宁儿怎么办?”
赵风从外屋冲进去。
秦衡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手垂在炕边,搭着枪杆。
没气了。
秦宁蹲在炕边,手捂着嘴,眼泪砸在炕席上。
赵风站在原地,握着枪的手紧了紧。
窗外的天刚亮,灰蒙蒙的。雪光映进来,照得屋里发白。
当天下午,赵风在后山找了块地。
背风向阳,能望见山坳的屋子。
他拿破虏枪挖坑。冻土硬,枪尖戳下去,只留下一个白印。他一下一下挖,胳膊酸了,换个姿势接着来。
秦宁在家里给秦衡换衣裳。那件洗得发白的麻衫,还有半旧的皮甲,是他当年守边穿的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箱底。
第二天下葬。
没有棺材,用厚布裹了身子,放进坑里。
秦宁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不再放声痛哭。
赵风立了块木牌在坟前。拿环首刀刻了字:秦公衡之墓。字歪歪扭扭,刻得深。
之后的日子,两人守在山坳里。
年是在屋里过的。两碗粟米饭,一碟咸菜,就算过年。
赵风每天练枪。院坝里的雪扫开一块,枪尖扫着冻土,风声呼呼响。比以前更沉,也更稳。
秦宁天天进山打猎,练弓。箭射在树干上,准头比以前更狠。
没人提下山的事,可俩人都知道,等雪化了,就得走了。
二月底,雪化得差不多了。山路露出来,泥乎乎的。
这天一早,秦宁把屋里收拾干净。粟米装了半袋,干肉打了个包,药草裹成一捆,放在墙角。
赵风把破虏龙纹枪擦了一遍。枪身亮,泛着哑光。
两人站在院坝里,回头看了一眼土坯房。
门关着,锁挂在门上。
“走吧。”赵风说。
秦宁点点头,背上弓,拎起包袱。
俩人顺着山路往下走。
走出去半里地,秦宁回头望了一眼。
山坳的屋子越来越小,最后隐在树影里,看不见了。
后山的坟,也看不见了。
她抹了把脸,转回头,步子迈得更大。
风刮在脸上,带着硝烟味。
赵风猛地回神。
手里还握着破虏枪,枪身凉。
他站在卢龙塞西侧的缓坡上,身后是九个残卒,手里握着刀枪,脸色紧绷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尘头大起。
鲜卑的主力,到了。
马蹄声闷,像打雷,顺着地面传过来。
赵风握紧枪杆。掌心的老茧蹭着那道浅刻痕,硌得慌。
十六年了。
他从山坳里走出来,走到这卢龙塞的城墙上。
这杆枪,终于又站在了边关的隘口前。
他抬眼,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胡骑。
枪尖斜指地面,沉得像压着整座燕山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