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轰然炸响,土坡上所有人瞬间按住了手里的兵器。
上百名鲜卑骑兵顺着山道猛冲而出,兽皮战袍迎风翻飞,弯刀反射日光,呼啸的喊杀声顺着狂风扑面而来。冲在最前面的战马收不住势头,前脚狠狠踏进陷坑,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,连人带马重重摔进乱石堆,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“好机会!”
王二放声大吼,抱起石块朝下猛砸,“狗崽子们,都摔死在这里!”
滚木紧接着被众人推下陡坡。
碗口粗细的枯木顺着山势滚落,一旦撞上人体,立马传出骨头碎裂的闷响。前排的鲜卑骑兵倒下一片,后面的人却没有退缩,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,双目赤红,如同饿极的野狼。
老周奋力拉弓,弓弦刚拉满,只听“嘣”的一声直接崩断。
断裂的弦抽在手背上,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他骂了一句,随手丢掉断弓,伸手去摸备用木弓。指尖不住发抖,半天都没能把箭矢卡进弦槽。
“弓手向后退守!”赵风沉声高喊。
他立身于石坎正中,破虏龙纹枪斜斜拄在地面。玄铁枪杆沾满鲜血,顺着纹路缓缓往下流淌。方才一番缠斗,左臂的旧伤再度崩开,血水浸透粗布短褐,被寒风冻成坚硬的血痂。
鲜卑骑兵很快冲到石坎之下。
弯刀劈砍在岩石表面,迸出点点火星。好几名胡人兵士抠住石缝向上攀爬,刚探出脑袋,就被老陈一刀劈落。石块很快就用光了,王二干脆抱起大块冻土砸下去,手掌被棱角划得血肉模糊。
一名鲜卑兵翻上石坎,径直撞上了枪尖。
锋刃径直刺穿咽喉,那人双手死死抓住枪杆,身躯直直向后栽倒。赵风手腕猛然一拧,将尸体甩飞,接连撞倒身后两名敌兵。玄铁长枪分量极沉,这一击震得他虎口开裂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他往后撤了半步,将枪杆架在臂弯里,借着空档喘了几口粗气。
耳边充斥着厮杀惨叫与兵刃碰撞的脆响。狂风裹挟浓重的血腥气涌入口鼻,喉咙里又涩又苦。
人群里冲出一名身材魁梧的鲜卑头领,手里挥舞着狼牙棒。面颊刻着三道黑色纹路,他高声嘶吼,撞开滚落的滚木,直奔石坎冲杀而来。沿途阻拦的士卒,全都被他一棒砸飞出去。
“小心!”老陈嘶声大喊。
赵风抬眼直视来人。
对方已经冲到近前,狼牙棒裹挟劲风当头砸落。他侧身躲开,铁棒重重砸在岩石上,碎石溅得满脸都是。
清玄枪顺势斜挑,锋刃擦过对方腰腹,划出一道血线。
鲜卑头领吃痛怒吼,反手又是一棒横扫过来。
赵风横枪格挡。
玄铁枪杆撞上铁棒,轰然一声巨响。
臂膀骤然承压下沉,脚下冻土都被踩出浅坑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。
对方蛮力占优,硬碰硬只会吃亏。
赵风借着冲击侧身卸力,枪尖顺着棒杆向前滑出,直刺对方握棒的手腕。胡人仓促收手,终究慢了一瞬,手腕被锋刃划破,狼牙棒险些脱手落地。
不等对方稳住身形,赵风跨步近身,枪杆猛然一转,枪尖稳稳扎进对方心口。
沉重的玄铁长枪直直刺入,几乎没入枪柄。
头领双目圆睁,口中涌出黑血,身躯摇晃几下,重重摔倒在地,狼牙棒滚落尘埃,扬起一片灰土。
首领一死,鲜卑队伍顿时军心大乱。
没人再敢贸然强攻,众人面面相觑,不由自主向后退缩。
“放箭!”老陈抓住时机高声下令。
仅剩的几支箭矢一齐射出,再度放倒三名敌兵。
鲜卑人再也撑不住,拖着头领的尸体,狼狈退回山道,转眼就消失在山林拐角。
土坡上终于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,还有伤兵低微的**。
王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石头。喘息许久,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这帮胡人,当真不要命。”
这一战,又倒下两名戍卒,余下三人全都挂了彩。
石坎上下遍布血迹,在寒霜里凝固成乌黑的色块。
老陈蹲下身,给负伤的新兵包扎伤口,布条缠得杂乱松散。他的手同样在不停发抖,方才那员猛将冲杀过来时,他几乎以为阵地守不住了。
坡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来人数量不少。
张猛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四名亲兵,扛着两袋麦饼、一捆箭矢,外加半罐疗伤草药。
往日的傲气尽数收敛,长刀归入刀鞘。他走到石坎前,望着遍地胡人尸体,又看向站立在尸骸之间的赵风,喉结不停滚动。
半晌,他才开口:“方才正面防线被死死缠住,我抽不出人手来支援你们。”
话音短暂停顿,他绷紧下颌,说话的腔调依旧硬邦邦的:“是我看走眼了。这条西侧隘口,就算我带上五十个弟兄驻守,也未必能守得这般牢固。”
亲兵把粮草军械放在地上,垂手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整个卢龙塞上下,谁都清楚,张队率从来不会向手下戍卒低头认错。
赵风没有应声,只顾低头擦拭长枪。
衣角擦过枪身血渍,玄铁很快恢复温润哑光。虎口早已破皮,指尖不停哆嗦,他依旧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张猛略显局促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继续开口:“我稍后调五名老兵过来驻防,再补发十套皮甲。往后西侧防线,一切都听你的调度。”
他轻咳一声,补充道:“今后有御敌计策,直接来找我。先前是我太过武断。”
一旁的老陈看得目瞪口呆,王二更是张大嘴巴,半天没能合上。
赵风抬起头,淡淡看向张猛,只轻轻点头:“多谢队率。”
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受宠若惊。
这般冷静反倒让张猛放松下来,挥了挥手:“你们就地休整。我去正面盯着敌军动向,一旦出事立刻点燃烽火。”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叮嘱:“胡人折损大将必定怀恨在心,今夜大概率会再来偷袭。众人轮流值守,万万不可松懈。”
一行人很快走下土坡。
王二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满脸惊奇:“我没听错吧?张猛居然低头认错了?这真是破天头一回!”
“少多嘴。”老陈抬脚碰了碰他,“有新甲胄可穿,还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赵风一言不发,缓步踏上坡顶,抬眼望向北方旷野。
鲜卑人的营寨已经搭建完毕,密密麻麻的帐篷绵延旷野。缕缕炊烟随风飘荡,夹杂着草木焚烧的焦糊气息。
敌军并没有就此退走。
指尖贴上枪杆冰凉的玄铁,虎口火辣辣的痛感一阵阵往外冒。
日头慢慢挪向正午,地面的寒霜一点点化开,渗进泥土里的鲜血,被冷风一吹,凝结成一块块乌黑的硬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