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。
工大后街,胖子烧烤摊,夜市正热闹。
街道两边全是推着三轮车的小商贩,炒粉炒面的锅铲声哐哐直响。
胖子烧烤摊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一家,油烟味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,顺着街面的夜风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赵逸凡挑了个最靠里面的位置。
他手里拿着菜单,眼睛时不时往街口那边瞟。
他今晚是以请客吃宵夜的名义,特意把学生会几个大三和大四的学长学姐叫出来的。
这几个人全都是被选进了智慧校园改造项目组的成员。
赵逸凡心里算盘打得很响。
前几天开项目启动会的时候,他带头质疑陈纪安,结果不但没把人拉下马,反而被陈纪安当众堵得哑口无言。
更让他憋屈的是,原本他还想着开学后能争取一个补录名额,结果名单一宣布,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。
这口恶气他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他知道,直接找陈纪安闹肯定没用,那小子鬼精得很,程序上挑不出毛病。
所以,他得从项目组内部瓦解。只要把这群大三大四的人煽动起来,集体罢工拖进度,这项目迟早得黄。
到时候陈纪安这个总领队出了丑,还得求着他们回去干活。
“老板!先来五十串羊肉,十个大腰子,烤得焦一点,多放孜然!再来两件冰镇啤酒,先拿上来我们解解渴!”赵逸凡冲着忙得满头大汗的老板喊了一嗓子。
“好嘞!马上来!”老板热情地应着。
没过几分钟,街口那边走过来几个人。带头的是大四的陈磊,后面跟着大三的李静,还有另外两个大三的男生。
“磊哥!静姐!这边这边!”赵逸凡赶紧站起来,热情地挥手招呼。
陈磊走过来,拉开红色的塑料椅子一屁股坐下。他伸手扯了扯衣领,脸色疲惫。
他今天刚跑完两个招聘会,脚底板都快走平了,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。
“逸凡啊,你也是破费了。其实不用特意请我们吃这顿,项目的事,我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陈磊拿起开瓶器,顺手起了一瓶啤酒,也不倒杯子里,直接对嘴猛灌了半瓶。
冰啤下肚,陈磊打了个长长的酒嗝,脸色好看了点。
李静坐在陈磊对面撇着嘴说:“就是啊,本来以为可以混过去,结果陈纪安真拿咱们当免费的牛马使啊?”
旁边两个男生也跟着叹气。
“就是,谁受得了。”
“我这周课表都满了,他排期还压这么紧。”
赵逸凡一听这话,心里就稳了。
这局没组错。
他赶紧拿起酒瓶,给陈磊和李静都倒满,自己也端起一杯。
“磊哥,静姐,我就是替大家不值。”
“我被踢出去无所谓。我一个大二的,少拿点学分就少拿点。但你们不一样啊,你们这是被架在火上烤。”
这话正好戳到陈磊痛处。
“我能不知道?”
“现在秋招最关键,明天还有两场重头宣讲会。我不仅要投简历,还得准备笔试面试。”
“本来进这个项目,就是想简历上多写一笔校企合作经验。谁知道陈纪安那小子是个认死理的!”
陈磊越说越来气,掏出手机,点开下午群里发的项目排期表,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点着。
“你们看看!你们自己看看这排期!前三天就要把南区十二栋宿舍楼的配电房全跑一遍。每个箱子都要记录型号、使用年限,还得画CAD草图比对!他这是拿我们当免费苦力呢!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啊!”
李静也叹了口气,满脸的愁容。
“磊哥你还算好的,大四没课了。我们大三这学期专业课全满,全是硬课。”
“我哪有时间去爬楼钻配电房?为了这点学分,专业课挂了,我三年不白读了?”
旁边的大三男生跟着抱怨。
“就是啊。这活儿这么细,还得爬上爬下的。”
“配电房里多脏啊,全是蜘蛛网和灰。他倒好,动动嘴就让我们去吃土。”
赵逸凡看火候差不多了,放下酒杯,往前凑了凑。
“各位学长学姐,咱们得把这事想明白。”
“他陈纪安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,敢这么压着你们干活?”
赵逸凡冷笑一声。
“不就是那点学分,还有一个所谓的项目优先推荐权吗?”
“推荐权?呵,这东西听着唬人,其实就是个空头支票!”
“他一个大二学生,能推荐你们去哪儿?企业老板和HR会认他签的字?”
“这简直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,搁这儿糊弄鬼呢!”
赵逸凡这番话说得非常直接,句句戳中要害。
陈磊和李静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都透出了认同。
确实,他们之前被那份红头文件和陈纪安的气势镇住了,根本没往深处想。
现在仔细一琢磨,一个大二学生手里的推荐权,在真正的职场面前,根本就是个屁。
“逸凡说得有道理。”陈磊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眉头皱紧。“但他毕竟顶着总领队的名头。活儿分下来了,咱们要是明着不干,那就是违反纪律。”
正说着,烤串端上来了。
肥滋滋的羊肉串还滴着油,孜然香味一下盖过了桌上的酒气。
可这会儿,大家心思都不在吃上。
每个人都在盘算自己的得失。
陈磊咬了一口羊肉,嚼了两下,却觉得没什么味道。
他实在不想去跑现场。
可又怕背上处分,影响保研或者找工作。
就在这时,又有一个人走到了桌边。
来的人是刘学长,大四学生会的前任副主席,也是这次项目组里资历最老的一个。
“刘哥!你可算来了!”
赵逸凡赶紧站起来让座。
刘学长拉开椅子坐下,扫了一眼桌上的烤串和空酒瓶,笑了笑。
“路上堵车,来晚了。聊什么呢这么热闹?是不是在骂上回开会那事儿?”
陈磊叹了口气,给刘学长倒了杯酒。
“刘哥,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“我们正愁呢。这排期太紧,大家根本抽不出时间。”
“逸凡刚才也说了,陈纪安手里的底牌没什么用。可问题是,这项目背后还有吴茂平老师盯着。”
听到吴茂平的名字,桌上的气氛稍微沉闷。
大家心里都清楚,陈纪安是吴老师亲自点将的。
要是做得太过分,吴老师那关不好过。
李静也有点担心。
“是啊。启动会上,吴老师和副书记一句话都没说,摆明了是给陈纪安撑腰。”
“我们要是硬顶,吴老师会不会给我们穿小鞋?”
大家纷纷点头,心里都有这个顾忌。
毕竟以后还要在学院里混,得罪了指导老师没好果子吃。
赵逸凡看大家被吴茂平的名字镇住,心中暗笑这帮人胆子小。
他抽了张纸巾擦手,不紧不慢地拿起一串羊肉,咬了一口。
“各位,你们这是想岔了。”
“吴老师支持陈纪安没错,但吴老师平时多忙?带研究生,跑校外项目,开会评审一大堆。”
“他有时间天天盯着咱们怎么量配电箱?”
刘学长端着酒杯的手停住。“逸凡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吴老师只看流程对不对,材料齐不齐,最后结果漂不漂亮。”
“中间怎么执行,全在陈纪安一个人手里。”
赵逸凡冷笑着分析。
“陈纪安给咱们分任务,咱们就满口答应,态度好好的。”
“但真执行的时候,可以说能力不足,量不准;也可以说时间冲突,排不开。”
“他能怎么办?”
“他还能把你们绑去配电房?”
陈磊一拍桌子,乐了。
“懂了,嘴上配合,脚下刹车。”
“对。”
赵逸凡跟他碰了一下杯。
“他催,咱们就诉苦。他急,咱们就装傻。反正表面上配合,挑不出大毛病。”
陈磊越想越觉得可行。
“直接抗不行,就软着来。”
“进度上不去,数据出不来,最后完不成任务,那也是他总领队统筹无能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李静脸色缓和了些,但还是犹豫。
“可是现场测绘数据怎么办?最后要交表的。我们不去现场,拿什么填?”
刘学长这时候发话了,他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静静,你还是太老实。”
“咱们学校这几十栋楼的配电房,好几年没大改过。去年后勤保障部不是搞过一次大排查吗?”
“我那边有熟人,回头把去年的旧图纸找出来。”
“照着旧图纸改几个数据,稍微加点损耗情况,再拍几张门口锁头照片。”
“到时候他问起来,咱们统一口径,就说物业没开门,只能在外面估算。”
刘学长越说越顺,仿佛这个办法已经天衣无缝。
赵逸凡立刻接上。
“对啊刘哥。”
“陈纪安什么底细?不过就是个半路认祖归宗回来的。”
“又不是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真少爷。”
“再说了,他懂工程实操吗?他拿过电工钳吗?他能看懂复杂CAD图?”
“你们随便糊弄一下,他能分得清实测和估算?”
“就算他看出来了,现场门锁着进不去,他又能拿你们怎么样?”
这番话说完,桌上的气氛明显松了。
大三大四几个人的自尊心被哄得很舒服。
他们忽然觉得,自己作为学长学姐,拿捏一个大二学弟,那还不是手到擒来?
酒杯再次碰在一起。
“来来来,喝酒!”
陈磊抓起一串烤肉。
“就按刘哥和逸凡说的办。明天他分任务,咱们就拿旧图纸对付。”
李静也笑了。
“对,我就说课太多,每天只能抽半小时。急死他。”
赵逸凡端着酒杯,看着众人被自己带动起来,心里痛快极了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陈纪安在例会上被逼得下不来台的样子。
烧烤摊的生意越来越好,旁边桌的一群体育生正在大声划拳,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
赵逸凡这桌的气氛也推到了最高点。
大家都在肆无忌惮地嘲笑着陈纪安的狂妄和无知,觉得大局已定。
就在这时,一直坐在角落里,低头吃毛豆的男生,放下了筷子。
他叫熊梓洋,也是大四。
平时在学院里不显山不露水,成绩中等,不爱说话,也很少掺和学生会那些勾心斗角。
从坐下开始,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别人骂陈纪安,他吃毛豆。
别人商量怎么编数据,他喝啤酒。
看起来像这桌上的事跟他没关系。
实际上,熊梓洋心里一直在发冷。
这帮人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别人只知道智慧校园改造项目是学院牵头,学生团队归陈纪安管。
可熊梓洋比他们多知道一点。
他爸熊敬一,就在学校校企合作办。
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,熊敬一特意把他叫到书房,关上门,只交代了三句话。
第一,这个项目不是普通实践活动,企业方会真验收。
第二,陈纪安这个总领队,不是学院随手推出来镀金的学生。
第三,别在他面前耍聪明。
今心集团专门发函点名要关照的人!
朱副校长亲自下令盯紧的人!
还是彭景和他闺女的男朋友!
熊梓洋成绩中等,简历也不算漂亮。
好不容易被塞进这个项目,本来就是想踏踏实实干点活,争取在终审里拿个好评价。
能不能保研另说,至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。
现在倒好。
这帮人坐在路边摊上,一边撸串,一边商量着拿旧图纸编数据。
找死别拉着我啊!
熊梓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,然后从脚边双肩包里,掏出一沓厚厚的A4纸。
“啪!”
文件拍在饭桌上。把旁边几个人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来。
陈磊和刘学长转头看他。
“梓洋,你这拿的什么东西?”
陈磊打了个酒嗝,眯着眼睛问。
熊梓洋把最上面一页翻开,推到桌子中间。
纸上全是黑笔画出来的配电箱接线草图。
旁边还标着详细数据。
每一页后面,都钉着打印出来的实地照片。
“我这几天跑出来的测绘数据。”
熊梓洋指了指上面的记录。
一句话落下,桌上安静了。
刘学长脸色当场变了。
他们刚才还在商量怎么拿旧图纸糊弄,熊梓洋反手就掏出一份比要求还细的实测报告。
这简直就是当面一巴掌抽在他们脸上,把他们刚才的自鸣得意衬托得像个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