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纪淮和范依走出校门时,夕阳已经完全下沉。
校门的学生熙熙攘攘,两人上了一辆刚叫的网约专车。
陈纪淮靠在椅背上,正准备闭目养神,握在手心里的非凡大师传来一阵独有的震动频次。
她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范依。
范依正戴着蓝牙耳机,盯着屏幕里的土味短剧,笑得肩膀直颤。
陈纪淮把手机换到左手,避开范依的视线,左手无名指轻轻按压侧边指纹键。
鸿蒙界面退去,极简的纯黑界面随之铺开。
暗金色的今心家族徽章悬浮在屏幕正中央。
【风控中心】模块亮起一个红点。
陈纪淮点开【个人安保日志】,弹出一条橙色预警信息。
【17:46,目标遭遇异常接触。书包挂件异常脱落,系统比对监控显示:名为童书翰的男性路过时,手指有微动作,曾短暂接触挂件扣环。风险等级评估:未知,将持续关注。】
陈纪淮皱起眉头。
原本以为只是走在路上不小心蹭掉的,没想到是那个男生动的手脚?
系统虽然没法判定对方的恶意程度,但绝不是无意之举。
陈纪淮心里泛起一阵不适,暂时将疑虑强压下去。
“淮淮,咱们上哪吃去啊?要不去万达广场那边吃椰子鸡?”范依摘下耳机问。
陈纪淮不动声色将系统切换到鸿蒙界面,偏头冲范依挑了挑眉。
“吃什么椰子鸡。既然说了要包养你,当然去岳城最壕的餐厅。”
她报了一个名字。“云澜苑。”
二十分钟左右,网约车停在云澜苑门口。
这是岳城顶级的私厨餐厅,坐落在一处清幽的江畔公馆里。平时一位难求,需要提前两三个月验资预约。
两人刚下车,陈纪淮就眼尖地看到了停在贵宾通道外的一辆黑色幻影。
熟悉的车牌号。
这不是她老爸的车么?!
好嘛,趁着她和哥哥在学校受苦受难,这两口子偷偷跑出来过二人世界了?
两人顺着台阶走到正门,门童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将她们拦住。
“两位女士晚上好,非常抱歉,今晚餐厅已经被包场了。”
范依有些怯场,拉了拉陈纪淮的手腕。
“淮淮,肯定是哪位大佬在这办商务宴请呢。咱们进不去的,换个地方吧。”
陈纪淮捏了捏她的手心。
“姐妹说带你吃最好的餐厅,就必须做到!瞧着!”
她掏出手机,熟练地拨通了周念的号码。
“阿念女士,您和陈先生现在云澜苑?”
电话那头传来周念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:“就你鼻子灵,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和依依特意跑来开洋荤,结果被您的安保拦在门外吹冷风了。”
“你这丫头。”周念轻笑了一声,“快带她上来吧,我们在摘星阁。”
挂断电话,陈纪淮拉着范依就往台阶上走。
门童刚要伸手阻拦,藏在耳廓内的通讯耳机里突然传出一道急促的指令。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紧接着,一位西装革履的大堂经理领着两名领班,从旋转门内小跑着迎了出来。
大堂经理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,到了近前,直接行了九十度鞠躬礼。
“陈小姐晚上好!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,陈董和夫人正在顶层,您二位这边请。”
范依看着这夸张的阵仗,脚步有些发虚。
“淮淮……我一个外人跟着上去,不好吧?”
陈纪淮一脚跨进专用的观景电梯,顺手把她拉了进来。
“我妈都发话了,怕啥。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,咱们一起见识见识。”
电梯直达顶层。
轿厢门刚一开启,一阵清冷的钢琴声便倾泻而出。
没有激烈的和弦,音符古典且克制。
宴会厅的红木双开门外,周念正站在走廊上等她们。
她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白色旗袍,见两人过来,笑着竖起食指贴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周念牵过陈纪淮的手,示意范依跟上,三人放轻脚步,走到宴会厅侧边的真皮沙发上落座。
大厅中央的聚光灯下,是一台斯坦威三角钢琴。
琴凳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高定西装。背脊挺拔,侧脸轮廓深邃。
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。
是陈聿。
在钢琴旁侧,一位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的优雅女性正闭着双眼,随着琴音吟唱着一首法文咏叹调。
陈纪淮安静地坐在沙发上,视线停驻在钢琴前。
白天在学校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的烦躁,在音乐的包裹下逐渐消散。
到了副歌的华彩部分,陈纪淮忍不住跟着旋律,在咽腔里轻声共鸣了一小段和声。
那是一段随性又不失灵气的哼唱。
黑白琴键上的手指没有停顿,但陈聿微微偏过了头。
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,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小角落。
视线越过光影,稳稳落在陈纪淮身上。
四目相对间,他眼底的清冷散去,染上一点极淡的温情。
原本由钢琴主导着全场节奏的强音,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。
冷硬的钢琴音色瞬间收敛。
如同羽毛般轻柔,稳稳地托住了陈纪淮那段并不专业的和声。
他在不露痕迹地迎合她的节奏。
作为顶尖歌唱家的林芷茵,对音乐的敏感度极高。
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伴奏重心的转移。
倏地睁开眼,林芷茵顺着琴音的方向看去。
当她看到掌控全局的陈聿,为了迁就一个小姑娘而放低姿态时,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一曲终了。
陈聿双手离开琴键,站起身扣上一粒西装纽扣。
包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林芷茵满脸惊喜地看向陈聿。
“阿聿,你的琴技太令我惊艳了。无论是节奏的把控还是情感的托举,都堪称完美。”
陈聿微微欠身。“您过奖了,能为您伴奏是我的荣幸。我的琴技,都是Uncle教的。”
话音落下,在场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端坐主位的陈彦武身上。
周念有些惊讶。
“彦武,你还会弹钢琴?”
陈彦武放下手里的红酒杯,谦和地笑了笑。
“只是闲暇时的一点爱好,上不了台面,怕在几位行家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一位戴金丝眼镜、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话。
“陈董您太谦虚了。今晚要是听不着您的琴声,我这回去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陈纪淮眼睛一亮,立刻跟着起哄。
“爸!妈妈肯定很想听,我也想!”
陈彦武爽朗地笑出声。
“行,既然阿念和纪淮都发话了,饭后我给大家弹一曲。”
趁着气氛正好,周念牵着陈纪淮走上前。
她收起了面对女儿的随性,换上了得体优雅的主人姿态。
“钟老,李教授,向各位正式引荐一下。”
周念轻轻拍了拍陈纪淮的手背。
“这是我女儿,陈纪淮。纪淮,这两位是妈妈请来主持康复项目的医学泰斗。”
她又转向旁边的几位。
“这位是刚才献唱的林芷茵女士。旁边是岳城市卫健委的赵副局长,和医政处的孙处长。”
陈纪淮立刻站得笔直,落落大方地挨个问好。
“钟老好,李教授好。林老师、赵局、孙处长,晚上好。”
范依在旁边听着这连串的名号,大气都不敢喘,只能跟着胡乱弯腰。
林芷茵仔细端详着陈纪淮,眼露赞赏。
“陈太太,阿淮哼的那段和声气息极稳。这副嗓子,是个学声乐的好苗子。”
陈纪淮连忙摆手、
“林老师您过奖了,我平时去KTV,连麦克风都不敢拿的。”
范依忍不住小声拆台。
“哪有,淮淮平时在寝室哼歌可好听了,张韶涵的高音轻轻松松就上去了。”
赵副局长时刻留意着陈彦武的神色,立刻笑呵呵地开口。
“既然有这么好的天赋,可不能埋没了。不瞒你们说,我太太最近一直念叨着想找个有灵气的学生,这不是现成的缘分嘛。”
这话说得圆融,既捧了陈家千金,又自然地递出了橄榄枝。
林芷茵心领神会,微笑着点头。
“如果纪淮愿意,我倒是真想收个关门弟子。”
陈纪淮听到这话,心头微动,她对声乐确实有兴趣,当即甜甜一笑。
“如果林老师不嫌弃我笨,我当然愿意学。”
陈彦武看着女儿眼底的雀跃,满意地端起酒杯。
“那就多谢林老师以后费心了。”
寒暄过后,众人移步圆桌落座,晚宴正式开始。
饭桌上的话题,很快转向了周念正在筹备的康复理疗中心。
孙云鹏主动探过身子,双手捧着茶杯,语气透着十二分的诚恳。
“陈太太,您牵头的这个项目,填补了国内高端术后康复的空白。卫健委这边,相关政策对接、资质审批,您随时让团队联系我,我全力支持。”
没人注意到,孙云鹏端着茶杯的手正在隐隐发颤。
他借着低头喝水的间隙,用力深吸了一口气,拼命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回想起白天在三院视察时的情景,他不禁为自己感到庆幸。
那些企图在人事考核上动手脚,把周念踩在脚底的蠢货高层,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!
他的那场豪赌,押对了!
赴宴之前,赵副局长隐晦地提点了两句。
陈彦武不仅是泰和集团的掌舵人,背后还站着今心财阀!
只要抱紧这条通天的大腿,他孙云鹏在体制内的路,必定风生水起。
周念端起骨瓷茶盏,姿态从容。
“孙处长太客气了。项目能顺利推进,离不开卫健委的指导。后续的具体细则,我会让团队去处里拜访请教。”
陈彦武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看着妻子几句话间便接下人情又守住规矩,眼底满是赞许。
入席时,陈纪淮被安排在陈聿的右手边。
今晚有一道专门空运的深海琵琶虾。
虾肉肥美,但外壳上布满坚硬锐利的棘刺。
陈纪淮看着盘子里张牙舞爪的虾,拿起刀叉比划了一下,有些无从下手。
正犯愁间,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。
陈聿不动声色地拿过她的餐盘。
他拿起专属的银质工具,动作熟练,刀锋沿着虾腹的纹理精准切开,晶莹剔透的虾肉被完整挑出。
去除虾线,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,最后浇上主厨秘制的蒜香黄油汁。
陈聿将处理好的餐盘重新推回她面前,顺手把切虾的刀具推远了些。
“尝尝。”
声音低沉悦耳。
陈纪淮耳根微热。
她垂下长睫,掩饰一闪而过的慌乱。叉起一块虾肉放进嘴里。
“谢谢。”声音软糯。
坐在另一边的范依,死死咬住嘴唇,只敢在桌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陈纪淮的鞋跟。
对面的林芷茵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笑着打趣。
“阿聿这孩子可真细心。就你这长相和条件,平时追你的女孩子得排成一个加强连了吧?”
陈聿拿起餐巾擦了擦手,语气平静。
“让您见笑了,目前还没有。”
陈彦武在一旁爽朗接话。
“阿聿这孩子母胎单身,心思都在工作上,还没谈过。”
包厢里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。
李佩仪打趣:“彦武啊,阿聿这么端着,不会是在学你当年的作风吧?”
陈聿面不改色,应对自如。“李教授说笑了,只是学业和公事繁杂,实在无暇分心。”
林芷茵热情地张罗起来。
“工作再忙也要考虑个人问题嘛,我手里有几个条件很不错的女学生,改天给你们牵个红线?”
陈聿礼貌地端起酒杯。
“多谢您的好意。”
没有直接拒绝折了长辈的面子,也没有答应,滴水不漏地将话题轻巧挡了回去。
晚餐进入尾声。
陈彦武兑现承诺,走向大厅中央的钢琴。
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侍应生,随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,将袖子挽到小臂。
指尖落下。
起手便是极难驾驭的《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》第一乐章。
琴音厚重雄浑,从指尖倾泻而出。
完全没有陈聿弹琴时那种温润克制,反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杀伐果断和气吞山河的张狂。
陈纪淮坐在沙发上,双手托腮,看着光芒四射的父亲,眼中满是崇拜。
范依压低声音惊呼:“陈叔也太有魅力了吧!”
陈纪淮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这算什么,我爸还会开直升机呢!”
范依彻底失语。
朋友,你这天没法聊了好嘛!?
晚宴结束,一行人下楼来到庭院外。
微风拂过江面,带来一丝凉意。
陈彦武站在幻影车旁,看着女儿。
“这么晚了,送你们回学校?”
提到学校,陈纪淮就觉得头大。
“别提了老爸,我现在在学校可是重点观察对象。”
她跟倒豆子似的,把今天被围追堵截的烦心事吐槽了一遍。
周念在一旁,听得捂嘴轻笑。
陈聿安静地站在一步开外,适时地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杯温度刚好入口的温茶,递到陈纪淮手边润嗓子,带着笑意的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流光。
陈彦武听完女儿的抱怨,略一沉吟,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
“既然在学校住得不习惯,那就不住了。”
“岳师大附近的铂尔曼公馆刚交付。回头让张海走个流程,给你在那边弄一栋楼,以后想清静就去那边住。”
范依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平地摔跤。
一栋楼?!!
叔叔,别人买房论平米,您买房直接论栋吗?!
陈纪淮连忙拉住陈彦武的手臂。
“爸,千万别!那楼盘都没住多少人,我晚上会瘆得慌的!”
陈彦武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。
“那行。你自己联系宋黛,挑一套视野好点的大平层,先凑合住着。”
陈纪淮这才乖乖点头。
陈彦武转头看向一旁的陈聿:“阿聿,你送她们去酒店,安顿好了再回去。”
“好的,Uncle。”陈聿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