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家自己的宅子。但赵家的前院只有几株夹竹桃,而且种在东墙根下,离后院的书房很远。赵诚被软禁的地方,不是赵家宅子,是另一个地方。他死了之后才被送回赵家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石案上那排肋骨。
第三根肋骨内侧的烙铁痕迹在烛火下泛着暗光。
“赵诚被软禁的地方,和我母亲的标记有关。那根肋骨上的烙铁痕迹,是赵诚死后才被烙上去的。母亲的玉珏在灭门案那天晚上就被人拿走了,如果赵诚拿到的是玉珏,那玉珏上本身就带着这个标记,他不需要自己烙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赵诚拿到的是别的东西,”柳叶接话,“一件带着这个标记、但不是玉珏的东西。”
上官楼的目光落在柳叶身上。
“赵诚死前最后三个月见过谁?”
柳叶想了想:“杜观澜说他见过赵诚,但那是赵诚死前半年。最后三个月里,赵诚没有出过门。”
“他没有出门,但有人可以进门,”上官楼说,“赵诚被软禁的时候,有一个人经常去看他。那个人每次去,都带着一件东西。那件东西上有我母亲的标记。赵诚看了三个月,终于认出了那个标记,然后被灭口。”
“谁去看过他?”
“周捕头说,赵诚病重的时候,有一个亲戚经常来看他。那个人姓沈。”
沈。
沈鸢的沈。
沈鹤亭的沈。
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中的长安城。
永宁坊方向的天空暗沉沉的,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跳动。
上官楼说道:“明天去找那个姓沈的亲戚,找到他,就能找到赵诚被软禁的地方,找到那件带着我母亲标记的东西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上官楼让周捕头去查永宁坊的户籍底册。
赵诚死前那三个月,谁经常进出赵家,谁在赵家留宿,谁给赵家送过东西,全部翻出来。
周捕头把长安县衙的户籍档搬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,三本厚厚的册子堆在桌案上,封面上落满了灰。
上官楼翻开第一本,一页一页地看。
赵家的户籍记录很简单,户主赵明远,妻张氏,长子赵忠,次子赵诚,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女儿。
三年前赵诚死后,赵明远变卖了宅子,举家迁往洛阳,从此没有回来过。
但在赵诚死前三个月的访客记录里,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七次。
“沈怀远,赵明远的妻舅,也就是赵诚的舅舅,住址在崇仁坊东头。”
上官楼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“沈怀远在赵诚死前三个月一共来了七次,每次停留大约一个时辰。赵诚死后,沈怀远再也没有出现过。”
“赵诚的舅舅,为什么姓沈?”柳叶问。
“赵诚的母亲姓沈。赵诚的母亲叫沈念,是沈家的女儿,”上官楼站起来,“沈家是长安城里的老姓,但人丁不旺,十几年前就散了。沈怀远是沈念的弟弟,赵诚的舅舅。如果赵诚被软禁,最方便进出赵家的人就是亲戚。”
“但赵诚的舅舅为什么要软禁他?”
“不是沈怀远软禁的,是有人借沈怀远的名义进出赵家,把夹竹桃带进去放在赵诚的左手边。沈怀远只是一个幌子,他是被人利用的。赵诚死后,沈怀远再也没有出现过,说明他也被灭口了。”上官楼说道。
上官楼合上册子,提起木箱,又说道:“去崇仁坊,沈怀远还活着的话,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崇仁坊东头是一条狭窄的巷子,和永宁坊一样安静。
沈怀远的宅子是一间不大的独院,门上的漆还新着,像是刚刷过没多久。
上官楼敲了三下门,里面没有人应。
她推了一下门,门没有锁。
院子里很干净,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,窗台上放着两盆兰花,花开得正好。
有人住在这里,而且住得很好。
但上官楼注意到,门前的脚印只有一双,从门外到门内,又从门内到门外,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人。
没有访客,没有人送菜送米,连隔壁邻居的脚印都没有跨过门槛一步。
上官楼说道:“他一个人住了很久,没有人来看他,他也不出门。”
她走到正屋门口,抬手敲了一下门,门自己开了。
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桌旁,面前放着一壶冷茶,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,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的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。
“你是沈怀远?”上官楼问。
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落回桌面上:“你是上官家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。”
沈怀远的声音很哑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
“沈鸢,你母亲。我是你舅舅,沈鸢是我姐姐。”
上官楼没有动,她站在门口,看着沈怀远。
“我今天来不是认亲的,赵诚是你的外甥,他死了。他的骨头埋在后院槐树底下,埋了三年。你经常去看他,你在他的书房里放了夹竹桃,你每次去都带一截新鲜的枝叶放在他的左手边。你毒死了他。”
沈怀远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:“我没毒死赵诚。我是去救他的。他发现了那件东西,被人盯上了,我想把他带走。但我每次去,那件东西已经被人换掉了。我放一截夹竹桃的枝叶在那里,是为了让赵诚装病,假装心疾发作,好让他有机会逃走。”
“赵诚发现了什么东西?”
沈怀远沉默了很久,他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,表面漆成深黑色,没有任何花纹。
“这是赵诚交给我的。他说他是在永宁坊西头第三家的书房里找到的,藏在那张书桌的夹层里。他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封信,信上写着你母亲的名字。”
上官楼走到桌前,没有立刻碰那只木匣:“你为什么不去找大理寺?”
“因为那封信里的内容,不能被大理寺看到。那封信里写着你母亲和天机阁阁主之间的关系,写着你母亲在灭门案之前做过的事,写着天机阁为什么要灭上官家满门。”
“我母亲做过什么事?”
沈怀远抬起头,看着她:“你母亲是沈鹤亭的女儿。沈鹤亭建立天机阁之后,你母亲是他最信任的人,她知道天机阁的一切。但天机阁的第二任阁主篡位之后,想让你母亲交出天机阁的密档,你母亲不肯。她把密档藏在了只有上官家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。天机阁杀你全家,不是为了灭口,是为了逼你母亲交出密档。她不肯交,所以天机阁才留了她一命,关了十五年。”
什么?
“木匣里是什么?”上官楼问道。
“是你母亲当年藏密档之前写的一封信。信上写着她把密档放在了哪里,”沈怀远说,“赵诚发现了这封信,打开了,看了内容,然后被天机阁发现,被灭口。我拿到这封信的时候,赵诚已经死了。我把木匣藏了起来,等了三年,等上官家的人来找。”
上官楼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只木匣。
木匣没有上锁,盖子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确实有一封信,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磨损得很厉害。
她展开信纸,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,每一笔她都认得。
“楼儿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查到了这一步。母亲把天机阁的密档藏在了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只有你知道。你还记得你小时候,母亲带你去过的那个地方吗?”
上官楼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小时候。
母亲带她去过的那个地方。
她记得。
三岁的时候,母亲带她去城外的一座寺里上香。
那座寺叫大业寺。
母亲牵着她的手穿过荒草,走到后院那座石塔前面,蹲下来对她说:“楼儿,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了,你记得这座塔。塔下三尺,有娘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上官楼站在那里,把信纸放下,重新叠好,放回木匣里。
“大业寺塔下三尺,我已经挖过了。那里只有外公的头骨和我父亲的骨骼,没有密档。”
沈怀远说道:“所以密档不在塔下。那封信是另一条线索。你母亲把密档从塔下取出,换了一个地方。她让你去的地方,不是塔本身,是塔能看到的那个方向。”
上官楼想了想,抬起头看着窗外。
大业寺在少陵原上,站在塔顶往北看,能看到长安城的朱雀门,往东看能看到骊山,往西看能看到咸阳,往南看能看到终南山。
塔能看到的每一个方向,都能对应一个地方。
“信上还写了别的吗?”
“信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‘三月三,上巳节’。你母亲让你在三月三那一天去某个地方,她可能在那个地方留了别的东西。”
上官楼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确实有一行极细的字:“三月三,上巳节,曲江池畔,柳树下。”
三月三,上巳节,曲江池畔。
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,全城的人都会去曲江池踏青赏春。
在那个日子去曲江池畔,不容易被人发现,也不容易被人跟踪。
母亲选了最热闹的一天,为了让她能安全地拿到那件东西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正月二十八,”萧落焰说,“离三月三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上官楼把木匣收进木箱。
“一个月后,我去曲江池畔,看看母亲留下了什么。”
沈怀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:“你真的母亲还活着?”
“活着,被我救出来了,现在住在大理寺。”
沈怀远的眼眶红了,他没有流泪,只是红了眼眶,然后低下头,拿起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: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上官楼走出沈怀远的宅子时,阳光正好照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,在地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。
她没有回头,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
有一件事,她不明白:母亲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?是被关了十五年忘记了吗?
还有一件事她想不明白:母亲留给她的信,为什么会在赵诚的书房里?
赵诚是沈怀远的外甥,他是沈家的亲戚。
沈怀远说赵诚是在书房里发现那封信的,那封信怎么会出现在赵诚的书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