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楼在黑暗的库房里站了很久。
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,烧到了尽头,她却没有换新烛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抱着那只刻着自己名字的铁匣子,听风从库房门缝里灌进来,呜咽着穿过每一只木箱的缝隙。
萧落焰没有催她,他守在门口,背对着她,像一个沉默的屏障。
“萧落焰。”上官楼终于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铁匣子上的字是新刻的,最多不超过三天。也就是说,我拿到地道里那只铁匣子之后,有人立刻知道了我来过,立刻把另一只铁匣子刻上我的名字,放进太史局库房的木箱里,等我打开。他算准了我会查药库失窃、算准了我会查到那批仪器、算准了我今晚会来太史局。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在走棋。”
萧落焰转过身,看着她:“那我们现在做的,还在他的棋局里吗?”
“在。从他送出那封威胁信开始,他就在逼我按照他的节奏走。他让我三天内交出名单,就是逼我在这三天里拼命找线索,逼我今晚来太史局,逼我看到这只铁匣子。他看到铁匣子里的字之后,我会怎么想?”
萧落焰想了想:“你会想,这个人在跟踪你,在监视你,在一步步逼你走进他的圈套。”
“对。但还有一种可能:他让我看到这只铁匣子,不是为了逼我,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上官楼低下头,看着铁匣子内侧那四个字的末笔收锋,重重地往下压,刀口深入铜面将近一分。
“他告诉我,他是一个能在太史局的库房里自由进出的人。他在告诉我们,他有能力在我来之前,把这只铁匣子放进木箱底层的干草下面。他在告诉我,太史局里有他的人。或者说,他自己就在太史局里。”
萧落焰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卫青?”
“卫青是太史局主簿,他手里有库房的钥匙,他每天都能进出这里。但他平时写的字我看过,笔画很轻,收锋是往上挑的,和铁匣子上那个下压收锋的习惯完全相反。如果是卫青刻意模仿另一种笔迹,他应该会改变自己习惯的收锋方式。但这行字的收锋是自然流露的——下压的力量很重,像是常年写硬笔字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”
“你说过,温润玉写的字就是这种下压收锋的习惯。他和温润玉的字迹放在一起对比过吗?”
“比过,”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温润玉的几封信,展开,放在铁匣子旁边,“温润玉的收锋也下压,但压的深度很均匀,每一笔都差不多。而铁匣子上这行字,收锋下压的深度并不均匀,‘楼’字的末笔压得最深,比其他字都深。这说明写字的人对这个字有一种特殊的情感,他在用力的时候情绪波动了。”
“他认识你?”
“他认识我,而且他对我的名字有强烈的情绪。可能是恨,可能是怕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但无论如何,这个人和我之间有关联。他不仅知道我今晚会来太史局,他还想让我知道——他在看着我,而且他认识我。”
上官楼把铁匣子合上,放进木箱,然后走到库房最深处,蹲下身,检查剩下的木箱。
她一口一口地打开箱盖,把每一层干草翻开,用手电照过每一件铜器的表面。
第三只箱子底部没有东西。
第四只箱子也没有。
第五只箱子打开的时候,她的手摸到了一个硬物——又是铁。
她拨开干草,露出另一只铁匣子。
这只铁匣子比前两只更小,只有巴掌大,表面没有刻任何字,只用一根铁链缠了三圈。
铁链的末端挂着一把锁,锁的样式她很熟悉——和天机录上的锁一模一样的九宫数字锁。
上官楼的手指在锁面上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急着开锁,而是先把铁匣子拿出来放在地上,仔细检查每一个面。
没有锈,没有磕碰,边角的锋利处还有新打磨的痕迹——这只铁匣子最多做好了一个月。
“这只是一只新的铁匣子,”上官楼对萧落焰说,“前两只都是旧物,至少有三年以上的铜锈。这只不一样,铜面还是亮色的,没有氧化层。有人最近一个月内做了这只匣子,锁了东西放进来。”
“你能打开这把锁吗?”
上官楼没有说话,她把铁匣子转过来,看锁孔的结构。
九宫格数字锁,九个小格子每个都刻着一个数字,从一到九,排列顺序不是标准的一到九——而是被打乱的:五七九、一二六、三四八。每一种打乱的排列都是一道密码。
她盯着那九个数字看了很久,没有动。
“这九宫格的排列是有规律的。五七九在中间一行,一二六在最上一行,三四八在最下一行。这个排布方式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来的——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,加上左辅和右弼。写字的人把北斗九星的方位用数字替换了。”
萧落焰凑过来看那九宫格的排布:“那密码应该怎么按?”
“按照北斗九星的顺序,天枢对应数字五、天璇对应七、天玑对应九、天权对应一、玉衡对应二、开阳对应六、摇光对应三、左辅对应四、右弼对应八——密码就是五七九一二六三四八。”
上官楼伸出手指,依次按下那些数字。
到第八个的时候,锁芯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”。
锁开了。
她解开铁链,掀开匣盖。
匣子里躺着一封信。
没有信封,只有一张叠了两折的纸,纸面已经微微发黄,像是放了一段时间。
她展开信纸,上面只有几行字,笔迹和她铁匣子内侧看到的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手。
“上官楼,你果然能打开这把锁。你比我想象中聪明,也比我想象中慢。我等你找这封信,已经等了三天。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不是温润玉,也不是卫青。我是你认识的人。我是你见过的人。我是你信任过的人。”
上官楼的呼吸停住了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不要查太史局了。太史局已经空了,温润玉不在骊山,他不在长安,他不在任何你找得到的地方。你查到的每一个线索都是我留给你的,我故意让你看到的。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查到哪一步。你查到今天这一步,已经比所有人做得都好。但你现在要做一个选择——停下来,交出名单,带着你母亲离开长安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或者继续查下去,查到最后,你会知道我是谁。但你知道我身份的那一刻,就是你和你母亲死的那一刻。”
信纸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字:“我等你的选择。”
没有落款。
上官楼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白,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信纸重新叠好,放回铁匣子,锁上,放进了木箱的最深处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到库房门口。
夜风吹在她脸上,凉凉的,带着太史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。
“萧落焰,你信任过的人里,有没有谁会写北斗九星顺序的数字密码?有没有谁会按北斗九星排九宫格锁?有没有谁会用下压收锋的硬笔写字?”
萧落焰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她身边:“北斗九星的排布是太史局的人才会用的。太史局入局的第一课,就是学北斗九星的方位和数字对应。整个太史局七个人,每一个都会。但会用这种排布做九宫格密码锁的——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老太史令,杜观澜。他在温润玉之前做了二十年太史令,贞元元年告老还乡。他走的时候温润玉刚入局,他把所有星象档案和仪器都交接给了温润玉。我见过他写的字,也是下压收锋,一笔一划都用力很深。”
“杜观澜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他告老还乡之后回原籍了,原籍在河南道郑州。但我听说他后来没有回乡,有传言说他被人接走了,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。”
“贞元元年告老还乡,温润玉同年入宫。这个时间点对得上,”上官楼说,“如果杜观澜没有真的回乡,而是被天机阁接走了——那他这个‘告老’就是假的。他一直在太史局附近,一直在暗处,看着温润玉做事,看着所有人做事。”
“你是说,真正的阁主是杜观澜?”
“不一定。但杜观澜一定和天机阁有关。他交接给温润玉的不只是星象档案,还有那批藏着铁匣子的木箱,还有太史局的钥匙、库房的锁、私印锁的印模。温润玉的私印锁是重新铸造的,但印模是旧物,他手里的印是七年前工部新铸的,但锁芯的簧-片位置还是按照杜观澜当年的旧印校准的。”
萧落焰皱起眉:“所以你用蜡模打了一把临时的印,能打开温润玉的书房锁,是因为那把锁的簧-片位置一直没有换过?”
“对。工部铸新印的时候用的是旧锁芯的数据,那把锁从杜观澜时代就没有换过。温润玉用了七年同一个锁芯,他从来没有换过,”上官楼说,“杜观澜知道。如果他随时能打开那把锁,他就可以在温润玉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出书房。”
萧落焰接话:“他也能在温润玉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铁匣子放进库房木箱的底部。”
“对。”
上官楼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萧落焰:“走,去找杜观澜。”
“怎么找?他失踪了七年,没人知道他在哪里。”
上官楼说道:“他不在别的地方,他就在长安。写信的人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太史局的内部结构,只有待在太史局七年以上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精准。他告老是假的,他一直留在长安。”
她快步走出太史局的院子,翻身上马。
萧落焰跟上来,两人并骑穿过夜色中的街道。
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回响,急促而密集。
长安城的夜鼓已经敲过两遍了,街上没有行人,只有巡夜的武侯远远地提着灯笼站在巷口,看到萧落焰的令牌便没有拦。
上官楼没有回大理寺,也没有回仵作房。
她纵马一路向南,穿过延平门,又顺着城墙根往西走了大约二里,在一座小小的宅院前勒住了马。
宅院的围墙不高,门上没有挂匾额,只有一块门牌写着“杜宅”。
门是锁着的。
萧落焰翻身下马推了一下门,门纹丝不动。
他用刀背敲了两下门环,里面没有人应。
上官楼没有等。
她从袖中取出钢丝探进锁孔,拨了两下簧-片,“咔”一声,锁开了。
两人推门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