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明天赵崇光会从鬼市眼线那里知道铁匣子被动了，他会来找你谈话——可能是试探，可能是警告。你明天什么都不用做，等他来找你，然后你告诉他：你不知道谁动了铁匣子，但你已经查到了铁匣子是太史局的温润玉放的，温润玉三天前出城跑了。你说你准备调温润玉的私印印模进书房查证据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要么签押同意，要么拦着不让。如果他同意，那他是在引我们进一个他已经收拾过的书房；如果他拦着不让，那他就是在保护温润玉。无论他怎么做，我们都能确认他的立场。”
萧落焰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好。”
上官楼把蜡模小心翼翼地包进帕子里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，回去睡觉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史局大门的时候，上官楼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——缺了一角，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口。
月亮底下，观星台上的浑天仪还在转。
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。
萧落焰一整天都在大理寺正堂批卷宗，赵崇光没有来找他。
他中途去了一趟赵崇光的签押房门口，看到门是关着的，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他等了片刻，没敲门，转身走了。
上官楼一整天在仵作房里补觉。
她睡了足足六个时辰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柳叶给她留了一碗素面，面坨了，她用热水烫了烫，吃完了。
晚上她没有出门，坐在窗边，把那几片从骊山观星台捡来的纸屑放在白瓷碟里，倒上米醋浸泡。
纸屑慢慢软化，墨迹渗出来，在醋水里洇开成淡黑色的纹路。
她盯着那几片纸看了很久，认出三个字：“阁”，“长”，“和”。
“阁长安和”——或者是“长安阁和”？又或者是“和阁长安”？
纸屑太小，拼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她把白瓷碟放在一边，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，脑子里慢慢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。
太医院密档里有二十三人的名单——天机阁在太医院安插的所有眼线，从太医到药童，全部列在上面。
张仲景用命换来了这本册子，把册子交给了张伯，自己带着几块拓片引开了追兵。
天机阁杀了张仲景，化了皮肉，把骨头拆开刻上字锁进铁匣子。
铁匣子里温润玉的名字和罪证是假的，是刻在张仲景骨头上的嫁祸。
所以真正的温润玉还活着。
他三天前跑了，烧了一批文件，下落不明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开：太医院密档里那二十三个眼线，他们还在太医院里。
温润玉跑了，但天机阁在太医院的网络还在。
如果有人能拿到这本册子去告发，二十三个人全部落网。
但上官楼不能拿这本册子去告发。
因为她一旦交出册子，天机阁就会知道谁拿到了证据。
那时候，她和她母亲、张伯、柳叶、甚至萧落焰，都会成为被灭口的对象。
她必须找到温润玉。
温润玉是天机阁阁主？还是阁主的手下？
这个问题，只有温润玉本人能回答。
第三天早上，萧落焰推开仵作房的门。
他的脸色不像前几天那么差了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。
“赵崇光昨天下午来找我了。”
上官楼放下手里的药臼：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问我在查什么，我照你说的说了——我在查温润玉，温润玉跑了，我要进他的书房。赵崇光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‘温润玉是太史令，他的书房涉及皇家星象秘密，没有刑部和大理寺联署，我不能签押。’”
“他拒绝了？”
“他说得合理。太史令的书房确实涉及皇家机密，一个人签了，不合规矩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说，那就联署。刑部的签押我去拿。赵崇光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尽快。太史令三天不归局，按律要报内侍省备案，内侍省一旦介入，书房的东西会被封存，到时候谁都拿不出来。’”
上官楼的手指停住了。
内侍省。
上官楼说道：“赵崇光在催你，他表面上不让你进，实际上在提醒你——如果被内侍省接手，证据就永远见不了光了。他希望你尽快进去。”
“所以他是帮我们的？”
“不一定。他可能是在帮温润玉——如果我们被内侍省挡在外面，温润玉书房里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被查。如果内侍省封存了书房，那些证据要么被销毁，要么被转移。赵崇光提醒你‘尽快’，是在帮你，也可能是在帮天机阁掩盖。两种可能性都有。”
萧落焰沉默了一下：“那我们还进不进？”
“进。今天下午就进。”
“刑部的联署我还没拿到。”
“不用拿。赵崇光拒绝你是因为他不确定你的立场，但今天早上他催你尽快，说明他已经想通了——与其让内侍省封存书房，他宁可让你先进去查。他会在签押房里等你。”
萧落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如果真想拦你，昨天下午他根本不会来找你说话。他会直接报内侍省，今天早上书房就被封了。他没报，他来找你谈话，他让你尽快——他在帮你争取时间。”
萧落焰没有再问，转身走出了仵作房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拿着一份大理寺卿签押的文书回来了。
“他签了，”萧落焰说，“我推开他签押房门的时候，他已经把笔拿在手上了。文书还是空白的，他问都没有问，直接签了字。”
上官楼把那只六角形的蜡模从帕子里取出来——她已经让城东的铜匠照着打了一把黄铜的临时印，虽然粗糙，但六角形的形状和私印锁的孔位基本吻合。
“走吧。今天下午，把温润玉的书房打开。”
太史局白天的样子和晚上完全不同。
日光下的院子很敞亮，观星台的青石台阶上落了鸟粪，几株月季开在墙角，叶子被晒得微微发蔫。
卫青还在。
他看到上官楼和萧落焰一起来，略微愣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。
他领着两人走到温润玉的书房门口，掏出钥匙开了院门。
书房门上的私印锁还挂着，黄铜的表面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上官楼蹲下身，把那把临时打制的黄铜印插进六角形的锁孔，转了半圈。
锁芯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，簧-片弹开了。
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，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涌出来，混着灰尘和木头干燥后的味道。
书房不大，三面都是书架，架上堆满了卷轴、竹简和线装书。
靠窗的桌案上摊着一幅星图，墨迹已经发干，像是被风干了很久。
上官楼走到书架前，从最高一层开始翻。
大部分是星象记录和历法书，和她预料中一样。
但她翻了半炷香之后，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发现了一只黑漆木盒。
木盒没有上锁，只用一根麻绳捆着。
她解开麻绳，掀开盖子。
盒子里放着一叠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，有些边角被虫蛀了，但字迹还算清晰。
她拿起最上面一封，展开。
收信人的位置写着两个字：“阁主”。
落款的位置写着：“温润玉”。
她快速扫了一遍信的内容。
信里写的是太医院内部的情报，包括几位太医的行程、诊治病患的记录、以及某位太医在私底下和什么人见过面。
信的语气是汇报性质，像是下级对上级的报告。
她打开第二封、第三封、第四封。
每一封信的收信人都是“阁主”，落款都是“温润玉”。每一封信的内容都是情报——太医院的人事变动、药品出入库的记录、某位太医私下抄录的药方。
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信的最后有一段话，字迹比前面潦草了许多，像是一边写一边犹豫。
“阁主，张仲景已经察觉。他前日来太史局借阅《开元占经》，言语间多次提及‘化骨散’三字，恐已怀疑太医暴死之事。属下是否应提前处置？请阁主示下。”
下面没有回应。
信的背面被人用朱笔批了一个字：“等。”
那是另一种笔迹，比温润玉的字迹粗粝一些，下笔很重，像是在用力摁着笔写的。
萧落焰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叠信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所以温润玉是天机阁的人，他一直在向阁主汇报太医院的情况。张仲景来太史局借书的时候试探了他，他察觉到了，写信请示阁主杀人。阁主批了一个‘等’字——等什么？”
“等张仲景拿到更多证据，”上官楼说道，“等张仲景把所有人都引出来，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她把那叠信放回黑漆木盒，合上盖子。
“温润玉是七年前被召回的，他入太史局之后一直和天机阁保持书信往来。这批信就是他这七年里写给阁主的全部报告。”
“所以温润玉不是阁主？”
“他不是阁主，他是阁主安插在太史局的眼线。那个批‘等’字的人才是阁主。”
“批‘等’字的人是——”
“太医院密档里二十三个眼线，他们的上级直接汇报对象就是这个‘阁主’。而温润玉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萧落焰沉默了片刻：“铁匣子里的骨头刻着‘天机阁主温润玉’，是嫁祸？”
“是嫁祸。天机阁把张仲景的骨头刻上温润玉的名字，目的有两个：第一，如果有人找到铁匣子，会以为温润玉是阁主，抓住温润玉就结了案，真正的阁主安全了；第二，如果温润玉有一天想叛逃或者暴露，他已经被钉死在‘阁主’这个罪名上了，没有人会相信他只是个眼线。”
上官楼把木盒放进自己的木箱里，站起来。
“温润玉三天前烧了一批文件跑了。他烧的东西里可能就有这些信——”她拍了拍木盒盖子，“但他漏了最底层这一盒。他走得匆忙，只烧了桌面上和书架中层的文件，最底层的木盒被别的卷轴挡住了，他没来得及翻出来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知道了他不是阁主。但阁主是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