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周卫国彻底融入了队伍。
他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媳妇,整个人散发着第二春的光彩!精气神一下子全回来了。走路带风,说话带笑,那双眼睛不再是初见时的淡然,而是燃着一团火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围着营区转一圈,看看哨位、查查车场。白天他就泡在训练场上,从一营的驾驶技术看到五狼他们的维修教学,一项一项地看,一项一项地记,偶尔把几个营长叫到一起,拿着战术草图,讲穿插、讲迂回、讲如何在火力劣势下利用地形抵消敌人的空中优势。
战士们对这个副团长也是打心眼里的佩服。他讲课从不照本宣科,讲的全是干货。他带训练不怕脏不怕累,钻进坦克底下检查履带比伍千里还利索,爬上车顶校正炮管比一营的老炮手还快。有人说他断了一只手还能爬坦克,他笑了笑说:“当年在日耳曼学坦克的时候,用一只手照样开。”没有人怀疑他说的话。
陈平安看着周卫国把一摊子事都揽了过去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“该回家看看了。”
算起来,从去年夏天离开四九城去半岛,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。春夏秋冬轮了一圈,他又长了一岁,个头又蹿了一截。战场上杀过人、挨过炸、跳过飞机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,可一想到要回家了,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。田枣应该长高了吧?桂兰的腰还疼不疼?永年还在轧钢厂上工吗?
他找到梅生的时候,梅生正蹲在仓库门口清点弹药箱。铅笔夹在耳朵上,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,嘴里念念有词。陈平安蹲到他旁边,也不绕弯子:“梅生,我问你个事。我们团上级领导是哪位?”
梅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一脸茫然地看着陈平安。
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。最近忙着训练,他都快忘了,好像从回国到现在,还真没人告诉他们第一装甲团归谁管。命令是志司下的,回国的调令是志司签的,装备是总部直接拨的,可到了长辛店之后,既没有上级领导来视察,也没有文件说他们隶属哪个军区、哪个兵种。他们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这里训练了几天,像一群没人认领的孩子。
“团长,我还真不知道我们是哪部分的,当时命令只叫我们回来,后面就没人管了。要不你问问志司?”
陈平安白了他一眼:“扯淡。我们离志司多远?现在问志司,电报发过去,老总还以为我们没人要了呢。”他站起来,语气随意道,“算了,先不管了。反正上面也没领导,我就先回去了。到时我也帮你们问问,过年了你们能不能回家一趟,过个年。”
梅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他已经很久没见女儿了。从入朝到现在,一封家书都没收到过,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。如果能回家过个年,哪怕只待一天,看看孩子长高了没有,看看妻子瘦了没有,那也比什么都强。
“好的团长,你快回去吧,早点帮我们问问。”梅生站起来,把本子夹在腋下,连声说,“这里你放心,我会安排好的。训练不会落下,纪律也不会出问题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正要走,梅生又问了一句:“对了,五狼他们和你一起回去吗?”
陈平安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算了,让他们先在这儿吧。我回去看看就回来,用不了几天。他们在这儿还能帮着周卫国带训练,走了人手不够。”
梅生应了一声,转身继续清点弹药箱去了。
陈平安站在仓库门口,朝营区里扫了一圈。练兵场上,几辆坦克正在练习驾驶,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周卫国站在一辆M3的车顶上,手里举着旗子,正朝远处的车队打信号。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,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团长正打算溜号。
陈平安转身朝车场走去。大营角落里停着几辆吉普车,是团里配发的通讯车辆。他挑了一辆看起来比较利索的,检查了油量和轮胎,发动引擎,挂上挡,朝营门口开去。门口的哨兵看到是团长的车,敬了个礼,拉开铁门。
吉普车刚驶出营门,熊大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,四蹄飞奔,追着车屁股跑。它跑得快,几步就追上了,一纵身跳进了后座,车厢板被砸得哐当一声响。陈平安从后视镜里看到它那张大脸凑在车厢边缘,呼哧呼哧地喘气,舌头伸得老长,没好气地骂了一句:“你跟来干什么?老老实实在营里待着不行吗?”
熊大当然不会回答,只是把大脑袋搁在车厢板上,眼睛巴巴地看着他。
陈平安懒得跟它计较,一脚油门踩下去,吉普车沿着公路朝四九城方向驶去。出了大营,路上就没什么人了。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,远处是连绵的山脊,公路笔直地伸向北方,看不到尽头。开了一段,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车,把熊大收进了秘境,让它自己回秘境里面去玩把!重新发动车子,继续往北开。
长辛店到南锣鼓巷,三十来公里。
吉普车沿着公路穿过丰台,拐进永定门外的土路,再从城墙根绕过去,一路往北。路两边的杨树已经抽出了嫩芽,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。田野里有人在犁地,赶着牛,慢悠悠地走。远处村庄的烟囱冒着炊烟,狗叫声从胡同深处传出来。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,一切又都有些不一样。
车子停在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门口。
陈平安熄了火,坐在驾驶室里,看着那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,看了好一会儿。
快一年了。终于回来了。
他从秘境里拿了一个大帆布包,拉开拉链,往里面塞了一些罐头,巧克力,糖果,把包甩在肩上,跳下车,推开院门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今天门神闫阜贵居然不在,估计还没下班。他穿过穿堂,走到陈永年家的门口。门大开着,灶台上的锅盖掀着,冒着白气,空气里飘着一股白菜炖豆腐的味道。
王桂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她愣住了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,带着笑。他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大截,肩膀宽了不少,站在门口像一堵墙。
“平安!”王桂兰的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喜,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,“平安,你回来了!”
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快步走到门口,上下打量着他。她的手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,又摸了摸他的肩膀,像是要确认他是真人不是梦。
“回来了,桂兰。”陈平安笑了笑。
王桂兰抹了一把眼睛,侧身把他让进屋里:“走走走,快进屋。永年还没下班呢,要下午才回来。田枣也还没放学。”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手脚却没闲着,转身去灶台边添了一瓢水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眶还是红的,“你先坐着,我去买菜,今天要庆祝一下!”
陈平安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罐头:“桂兰,别忙了,我带了些东西回来,够吃了。你先坐下歇会儿,跟我说说家里的事。”
王桂兰看着桌上那堆东西,又抹了一把眼睛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她拉着陈平安的手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“家里都好,都好。”她说,“永年身体硬朗,田枣也懂事。就是想你,天天念叨你,说平安哥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陈平安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灶台上翻滚的白气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