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潜伏在机库的阴影里,眼睛盯着远处的营房,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猎人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营房门口,一个美军少尉走了出来。
那人二十几岁,身材清瘦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飞行夹克,拉链只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的军绿色衬衫。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,军靴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。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朝停机坪的方向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靠在墙根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然后弯下腰,干呕了两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落单了。
陈平安没有犹豫。他从阴影里无声地滑出来,像一条蛇,贴着墙根快速接近。五步,三步,一步。左手从后面伸出去,捂住了那人的嘴,右手掌缘精准地切在喉咙上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短促而沉闷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少尉的身体瞬间僵硬,然后软了下去。酒瓶从手里滑落,陈平安的脚尖轻轻一勾,酒瓶稳稳地停在脚背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单手托着少尉的身体,闪身进了秘境。
秘境里灰紫色的天空下,陈平安把少尉放在溪边的草地上。尸体还是温热的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涣散。他开始搜身,从上衣口袋摸到裤兜,从裤兜摸皮夹。
证件掏出来了。皮质的军绿色封皮,印着美军的鹰徽。打开,里面夹着军官证、身份证、基地通行证。照片上的人,和他现在的脸有七分相似。
少尉汤姆·怀特。美军远东空军后勤情报处少尉,军号FA-78945,籍贯美国俄亥俄州。常驻嘉手纳基地,专职负责机组后勤登记、飞行排班。
陈平安看着证件上的照片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老天都在帮他,负责机组排班的后勤少尉,这个身份,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。
他意念一动,纳米面具一阵蠕动,从麦克的脸变成了汤姆。
他又扒下少尉的军装,一件一件地穿在自己身上。夹克稍微大了半号,但拉上拉链看不出来。军靴紧了一些,但不影响走路。
他把少尉的尸体埋在秘境的地下,意念一动,土地自动裂开一条缝,将尸体吞了进去,又合拢。干干净净,不留痕迹。
陈平安站起来,对着溪水照了照。汤姆·怀特的脸,汤姆·怀特的军装,完美!他整了整衣领,把帽檐压低了一些,摆出一副美军基层军官常见的散漫姿态,肩膀微松,步子不紧不慢,眼神懒洋洋的,像刚加完班的样子。
他闪身出了秘境。
嘉手纳基地的夜晚,灯火通明。停机坪上的跑道灯亮成一条直线,指向南边的夜空。机库和营房之间的道路上,时不时有卡车和吉普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柱。远处传来发动机试车的轰鸣声,有人在加班检修。
陈平安走在路灯下,步履松弛自然,不急不缓。
他沿着宿舍区的走廊缓步游走,看似闲逛熟悉环境,实则双眼快速扫视每一间宿舍的门牌、标识、人员动静。路过公告栏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,上面贴着飞行排班表、基地平面图、食堂开放时间、电影放映通知。他把基地平面图记在了脑子里,又把排班表上的机组编号和人员名单默默背了下来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B-29机组。
走廊尽头,一间独立休息室的门半掩着。暖意从门缝里飘出来,混着酒气和低低的哄笑声。啤酒开罐的“噗嗤”声清脆悦耳,有人在用讲笑话,其他人跟着笑。从声音判断,里面至少有五六个人。
陈平安缓步走过去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板。
屋里的笑声停了。短暂的安静,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进来。”
陈平安推门而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,那种基层军官见到上级机组时该有的、不卑不亢的客气。他站在门口,微微点了点头:“各位晚上好,我是后勤副官怀特,过来核对一下明日的机组排班清单。”
屋里七个人。正副机长、飞行工程师、投弹手、领航员、无线电操作员、机尾射手。清一色的B-29专属机组人员,军装整齐,肩章上的标识显示着各自的军衔和职务。桌上摆着几罐啤酒、一堆花生米和几份摊开的文件。
没有人怀疑他。怀特少尉本来就负责机组排班与后勤对接,深夜过来核对资料,再正常不过。机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文件,随口说了一句:“排班表在桌上,你自己看。”
陈平安走到房间中央,顺势拉过一张空椅子,坦然坐下。他没有急着翻排班表,而是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语气随和又熟稔:“各位确实辛苦。最近基地训练、巡逻排得太满了,换谁都扛不住。我这边也是,天天加班到半夜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,叹了口气,“不过,还得干活。刚好路过,蹭口酒放松一下,不介意吧?”
机组几人本就疲惫懈怠,见负责排班的后勤少尉毫无架子、主动凑过来共情闲聊,瞬间彻底放下戒备。副机长笑着摆了摆手,从桌上拿起一罐没开封的啤酒,朝他扔了过来:“接着。”
陈平安抬手稳稳接住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罐身,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。他没有急着喝,而是把啤酒放在桌上,拿起排班表翻了两页,嘴里念叨着:“明天B-29的几架次…嗯,都排满了。”然后放下排班表,靠回椅背,拉开啤酒罐的拉环,抿了一口。
他全程认真倾听众人吐槽执勤琐事,时不时附和几句,精准接住每个人的话头,偶尔补一句“我们后勤也是,天天被催着要报表”。几轮对话下来,气氛彻底松弛,七个人早已把陈平安当成了自己人。
陈平安放下啤酒罐,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。语速开始放缓,声音也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平稳节奏。
“这段时间确实太紧张了……天天飞,连轴转……谁都累……”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,每一个词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,像有人在慢慢拉长一根橡皮筋,“累到一定程度……脑子就不转了……只想闭眼……什么都不想……”
副机长打了个哈欠,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闭。飞行工程师的胳膊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掌上,眼皮在打架。投弹手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,又猛地抬起来,然后又往下坠。
陈平安的声音还在继续,更轻、更慢、更柔和:“现在这个房间里……很暖和……很安静……没有人会打扰你们……你们可以放心地……闭上眼睛……什么也不用想……什么也不用做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温水,像棉絮,像冬天里裹在身上的厚毯子,一点一点地把人的意识包裹起来。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模模糊糊,却又清晰地钻进耳朵。
机长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,缓缓合上。副机长的头歪向一边,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。飞行工程师趴在了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。投弹手靠在墙上,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从第一个人闭上眼睛,到最后一个人失去意识,不到两分钟。
陈平安收声,静静地坐着,等了十几秒。房间里只有七个人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房间中央,声音低沉冰冷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:
“从现在起,你们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。”
七个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唤醒了。他们睁开眼睛,目光空洞,瞳孔涣散,直直地盯着前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陈平安继续说:“明天清晨,一切照常。你们会正常出勤,正常训练,正常巡航。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你们不记得今晚见过我,也不记得任何异常的事情。”
七人整齐划一地点头,动作机械而僵硬。
“现在,放松。明天醒来,你们只会觉得昨晚喝多了,在休息室睡着了。”
七人重新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呼吸很快恢复了平缓。有人打起了轻微的鼾声,有人歪着头靠在墙上,有人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。和一群喝多了直接在休息室睡过去的人一模一样。
陈平安站在房间中央,目光扫过七个人。他拿起桌上那罐没喝完的啤酒,走到水槽边倒掉,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。又拿起排班表,假装在上面写了几笔,然后放回原处。
他走到门口,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七个人。
一切正常。没有人会怀疑。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传来巡逻队军靴踩地的声响。陈平安整了整帽檐,沿着走廊朝宿舍区外面走去和来时一样松弛自然。
他的计划可以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