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六人踏着积雪,翻过最后一道山脊,滑进了七连潜伏的山谷。
伍千里正蹲在巨石后面举着望远镜监视水门桥方向,听到动静猛地转身,手已经按在了枪上。看清是陈平安,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,大步迎上去。
“团长!”伍千里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难掩急切,“刚才那边一连串巨响,我们还以为你们被炸了!到底什么情况?”
梅生也跟了过来,上下打量着陈平安和五狼。六个人浑身是雪,脸被冻得通红,军大衣上全是碎石崩出来的破洞,但没有少人,没有重伤——万幸。
陈平安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,掰了一半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才开口:“没事。就是炸了他们空投的架桥配件,顺便把工兵营也收拾了大半。人家空军来报复,我们跑得快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。
伍千里和梅生对视一眼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撼。空投场那边少说有几百号美军,还有飞机掩护,团长带着五个人去,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,还说“收拾了大半”。
“配件全炸了?”伍千里追问了一句。
“全炸了。”陈平安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,“桥梁组件,一颗螺丝钉都没剩下。工兵营死伤惨重,短期内别想修桥了。”
伍千里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了一眼水门桥的方向。废墟上还飘着青烟,南边空投场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轰炸机还在山脊上倾泻弹药,爆炸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他收回目光,看向陈平安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佩服,是服了。
“团长,那我们接下去干什么?”梅生推了推眼镜,问道,“把水门桥南岸的残兵消灭掉?现在那边就剩几百号人,没有工兵,没有重武器,我们是不是等晚上,趁天黑摸过去……”
陈平安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:“打他们干什么?打下来我们去守着?那不是挨炸吗?”
梅生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水门桥南岸确实没多少残兵了,但打下来就要守,守在那里就要面对美军的空袭和炮火。七连一百五十号人,不值得为那片废墟去填。
“我们哪儿也不去。”陈平安靠回石头上,拉过白布盖住半截身子,“就在这儿等着。盯着桥头,别让他们偷偷摸摸架便桥就行。”
伍千里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哨位。梅生摊开地图,在上面标注了几个新的观察点。
陈平安又想起一件事,朝余从戎喊了一声:“余从戎,电报机给我,和志司通个话。”
余从戎正蹲在雪地里擦枪,听到喊声,从背包里翻出那台缴获的美制步话机,抱着跑过来,递给陈平安。陈平安接过话筒,调好频率,按下通话键。
“志司,志司,儿童团呼叫。”
话筒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,几秒后,彭老总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一贯的沉稳和力度:“儿童团,我是彭德怀。说。”
陈平安清了清嗓子:“志司,儿童团已完成任务。敌人空投的架桥物资已全部炸毁,工兵营死伤大半,短时间内美军别想修复水门桥了。目前我团已返回原阵地,继续监视桥头动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彭老总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带着明显的笑意:“好!陈团长,你们好样的!我这边也马上要发动总攻了。你们现在继续盯着水门桥,有情况随时联系。主力部队会尽快压上去,别让美军跑了。”
“是!”陈平安干脆地应了一声,挂断了通话。
他把步话机递还给余从戎,朝周围的战士们摊了摊手:“都听到了?志司让我们继续盯着这儿。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等。”
余从戎接过步话机,一边往背包里塞一边嘟囔:“没意思。我想去打陆战一师。主力部队都在围歼,咱们在这儿蹲着,跟看门似的。”
陈平安笑了,从石头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他扔过去:“你去啊,又没人拦你。”
余从戎一缩头,石子擦着耳朵飞过去,打在后面的雪地上。他摸了摸耳朵,嘿嘿一笑:“我一个人啊?那还是算了。和大家在一起好!”
周围几个战士都笑了起来。伍万里蹲在哥哥旁边,也跟着傻笑。
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,很快被风压了下去。陈平安收起笑容,重新趴回石头后面,举起望远镜朝水门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废墟还在冒烟,南岸的美军残兵缩在工事后面,像一群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。
他放下望远镜,靠回石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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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门桥南侧,美军临时指挥部。
史密斯少将坐在折叠椅上,面前摊着地图,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,画不出任何一条能走的路线。步话机里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坏——后卫部队和志愿军交火了,节节后退;弹药快见底了;冻伤减员超过三分之一。
他放下铅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参谋长推门进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殡仪馆出来。他走到史密斯面前,立正,声音有些发涩:“将军,空军发来通报。工兵营……全军覆没。帕特里奇中校阵亡。空投的八套M-2组件全部损毁。轰炸机群已经炸平了附近的几个山头,但袭击者……没有找到。”
史密斯的手停在太阳穴上,一动不动。
沉默了十几秒,他缓缓放下手,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睁开眼睛,看着参谋长,声音沙哑:“没有了工兵营,没有了架桥器材……桥还能修吗?”
参谋长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史密斯不需要他回答。他自己也知道答案——修不了。水门桥断了,大坝塌了,洪水冲下来,谷底淹了。就算他们还有工兵,没有器材也架不起桥。就算有器材,没有工兵也装不起来。现在两样都没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雪停了,但风还在刮,吹得窗户框框作响。
“将军。”参谋长在身后低声说,“后卫部队已经和华国军队交火了。小伙子们在节节后退。再没有办法,我们陆战一师真要全部留在这里了。”
史密斯苦笑了一声,转过身,走回桌边,一屁股坐下去。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我有什么办法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,“支援没有,后路断了,物资也快见底了。麦克阿瑟那头蠢猪,自己躲在小日子的司令部里喝着咖啡,让我们在这儿送死。小伙子们全被他害了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,冰得他打了个寒颤。放下杯子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指挥官该有的镇定:“通知空军,让他们加大支援力度。所有能飞的飞机都派出来——对地攻击、空投补给、战场遮断,能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另外,让后卫部队收缩防线,不要再往前送了。我们……看看还有没有机会突围出去。”
参谋长立正:“是!”转身出去了。
史密斯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,对着地图发呆。
窗外,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。不是美军炮兵的还击,是志愿军的总攻。
包围圈,正在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