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童团的箭头已经深深楔入了美军的防线。二十军的战士们看到侧翼撕开了口子,士气大振,从正面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。
美军的机枪还在拼命扫射,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开阔地上。二十军的战士们一波接一波地往前冲,前面的倒下了,后面的踩着战友的血继续冲。铁丝网横在面前,带尖刺的铁丝缠成一道道障碍,剪铁丝网的工具不够用,前面的战士被挡住了。
谁也没有犹豫。
一个战士猛地扑了上去,整个人趴在带刺的铁丝网上,双手抓住铁丝,死死压住。尖刺扎进他的胸口、腹部、大腿,鲜血顺着铁丝往下淌,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。他咬着牙,回头朝身后的战友喊:“快!踩着我过去!”
后面的战士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,但没有时间犹豫。他们踩着那个战士的后背,一个接一个地翻过铁丝网。脚踩下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身下那个身体在颤抖,但没有一声呻吟。
又一个战士扑了上去。又一个。
铁丝网上趴满了人。刺刀一样的尖刺扎进血肉,有人当场就没了声息,身体还死死地压在那里,像一座桥。后面的战士红着眼睛,咬着牙,踩着他们冲过去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急促的呼吸声、脚步声、枪声、爆炸声。
“冲啊——!”
越来越多的战士越过铁丝网,跳进美军的战壕。刺刀、枪托、工兵铲,在狭窄的战壕里展开了惨烈的肉搏。美军陆战一师的士兵虽然训练有素,但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,心理防线开始崩溃。
后面冲上来的战士越来越多,铁丝网被踩断了、压弯了、推倒了。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防线,在血肉之躯面前崩塌了。
冲锋号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不是一个号手,是十几个。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,朝着不同的方向,吹响了同一支曲子。号声在夜空中交织、回荡,像千军万马在呐喊。
在志愿军战士的耳朵里,这是冲锋的命令,是胜利的号角。在陆战一师士兵的耳朵里,这是恶魔的嚎叫。那种尖厉的、穿透风雪的声音,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召唤,让人头皮发麻、手脚发软。
远处,下碣隅里营地中央的指挥塔上,美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少将举着望远镜,看着自己的防线被一层一层地撕开。他的脸色铁青,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亲眼看到那些华国士兵趴在铁丝网上,用自己的身体为战友铺路。他亲眼看到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,连停都没有停。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,从瓜达尔卡纳尔到冲绳,没见过这样的军队。
防线已经守不住了。第一道防线被突破,第二道防线正在被渗透,炮兵阵地也遭到了攻击。如果再不走,整个陆战一师都会被围歼在这里。
史密斯放下望远镜,走进指挥塔里的通讯室,拿起电话,摇了几圈,接通了远在东京的联合国军司令部。
“麦克阿瑟将军,我是史密斯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麦克阿瑟标志性的、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:“史密斯将军,下碣隅里的情况怎么样?”
史密斯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:“将军,我们需要支援。前线防线已经被华国军队冲破了,他们的攻势太猛,我的士兵伤亡很大。我请求——暂时撤离下碣隅里,收缩兵力,重新组织防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麦克阿瑟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,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:“史密斯!你给我听好了!撤退等于叛国!停止你们的撤退想法,给我打回去!你们装备比华国人好多少?有飞机,有坦克,有大炮!他们有什么?他们只有步枪和手榴弹!”
史密斯的喉咙发紧,但他还是说了:“将军,他们的士兵……像是疯子一样不要命地打。我亲眼看着他们的战士用肉体当做梯子,趴在铁丝网上,为后面的人开路。他们不怕死,将军,他们真的不怕死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麦克阿瑟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严厉:“FK!我再说一遍——不许撤退!我们美军是无敌的!守住你的阵地,史密斯!”
“咔嗒。”电话挂断了。
史密斯握着话筒,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他听着外面的枪声、炮声、喊杀声,还有那该死的、无处不在的冲锋号声。他知道,麦克阿瑟在东京,看不到这里的惨状。他知道,陆战一师已经扛不住了。
但他不能违抗命令。
史密斯放下话筒,走到地图前,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抓起一支红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从下碣隅里往南,经古土里,一直到兴南港。
他转过身,对参谋官说:“传我的命令——所有部队,向南进攻。目标:兴南港。”
参谋官愣住了:“将军,向南?我们的后方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后方是兴南港。”史密斯打断了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水门桥是唯一的退路,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命令水门桥守军加固工事,死守不退。告诉陆战一团团长,如果桥丢了,他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参谋官张了张嘴,没有再问,转身去传达命令。
史密斯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,披在身上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战场。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明灭不定。
他转身走出了指挥塔。停机坪上,一架直升机已经发动了,旋翼在晨光中飞速旋转。
他弯腰钻了进去。
直升机拔地而起,摇摇晃晃地升到空中,朝南边的海面飞去。史密斯透过舷窗往下看,下碣隅里的战场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小,但那些火光、那些硝烟、那些漫山遍野的灰黄色身影,却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。
陆战一师的士兵们接到了命令——向南进攻,目标兴南港。
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向南打,那里不是敌人的方向,是后方。但军令如山,没有人质疑。各部队开始调整部署,边打边退,朝南边的古土里方向运动。
志愿军的压力骤然减轻了。
美军的火力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,机枪阵地在有秩序地后撤,炮兵在转移阵地,坦克在掩护步兵脱离接触。他们不是在溃逃,而是在有组织地撤退——陆战一师的战斗素养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但志愿军不会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。
二十军的战士们抓住机会,从正面发起了更猛烈的追击。军号声一声接一声,冲锋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,援军到了,美军要跑了,这时候不追更待何时?
儿童团这边,陈平安带着五狼和七连已经冲进了美军的炮兵阵地。
阵地上还剩下十几门一〇五毫米榴弹炮没来得及撤走,炮管还是热的,弹药箱堆在旁边,引信都装好了。守卫阵地的美军士兵大部分被打死,剩下的扛不住儿童团的火力,丢下炮跑了。
陈平安站在一门榴弹炮旁边,踩在炮架上,朝不远处的杨营长喊了一嗓子:“老杨,怎么样?看看——成建制的美式炮兵团装备,随便你们怎么用!”
杨营长正带着炮营的战士从后面赶上来,听到喊声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。他绕着那门榴弹炮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炮管,又蹲下来看了看炮架和瞄准具,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狂喜。
“好好好!”杨营长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都在发颤,“陈团长,你们厉害!这情我记住了!”
他转过身,朝身后的炮营战士吼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!上炮!调转炮口——瞄准机场方向,给我往死里打!不要在意炮弹!”
炮营的战士们早就等不及了。一百来号人呼啦啦地涌上来,各就各位。炮手们调整射角和方向,装填手搬运炮弹,引信手设置引信,通信兵架设简易观测设备。炮兵阵地本来就是一个完整的配置,美军撤退时来不及破坏,炮营接手就能用。
“一号炮就位!”
“二号炮就位!”
“三号炮就位!”
杨营长站在阵地中央,举起右手,猛地落下:“放!”
“轰!轰!轰!”
三门榴弹炮同时开火,炮弹呼啸着飞向下碣隅里机场方向。那是美军正在集结撤退的地方,也是直升机起降的场所。炮弹落在停机坪上,炸毁了正在加油的几架直升机,引爆了堆放在跑道边的弹药箱,火光冲天。
“好!”杨营长一拍大腿,“继续!不要停!”
炮营的战士们像打了鸡血一样,装弹、瞄准、发射、再装弹,动作越来越快。他们憋了一肚子火,从昨天被炸了炮到现在,这股火终于找到了出口。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出去,不要钱一样。
陈平安看着杨营长那副兴奋的样子,笑了笑,转身找到伍千里。
伍千里正蹲在一个弹坑旁边,往汤姆逊冲锋枪的弹匣里压子弹。他的脸上全是硝烟和雪水,嘴唇冻得发紫,但眼睛很亮。一排的战士们散在他周围,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在补充弹药,有的靠着石头喘气。
“千里,怎么样?还能继续打不?”陈平安蹲下来,问了一句。
伍千里抬起头,笑了。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,笑容有些狰狞,但很真实。
“怎么不行?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“我能一直打下去!这仗打得真痛快!”
旁边的战士们听了,都笑了起来。有人笑得咳嗽,有人笑得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,但都在笑。
“团长,你是不知道,”余从戎靠在石头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“我们连长刚才在战壕里,一个人捅翻了三个美军。刺刀都捅弯了,换了把枪继续捅。”
伍千里瞪了他一眼:“少废话。你机枪子弹打完了?去打子弹!”
余从戎嘿嘿一笑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匣,慢悠悠地往里面压。
伍万里蹲在哥哥身后,也在笑。他笑得有些傻,嘴角咧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但他的右手在不停地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扔了太多手榴弹,胳膊受不了。手掌虎口磨出了血泡,手指僵硬得伸不直,小臂的肌肉在突突地跳。
陈平安注意到了,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,递给他:“把手缠一下,别冻坏了。”
伍万里接过绷带,笨拙地往手上缠。他缠得不好,松松垮垮的。伍千里看不下去了,拿过绷带,重新给他缠,缠得紧紧的,又在手腕上打了个结。
“回去多练练。”伍千里面无表情地说,“扔几个手榴弹就成这样,丢人。”
伍万里低着头,嗯了一声,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他知道,哥哥这是在夸他。
陈平安站起来,转向杨营长:“老杨,等会儿老雷他们跟上了,让他们先在你们这儿帮忙。我们先继续前进了。记得炮火往我们前面多送点!”
杨营长正在指挥炮击,听到陈平安的话,转过身来,大手一挥:“行!你们就瞧好吧!让老美也尝尝他们自己的炮弹威力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陈团长,你们一路小心。等仗打完了,我请你们喝酒!”
陈平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转身面对儿童团的战士们,一百五十多号人已经整装待发。
“儿童团——全体都有!”陈平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向下碣隅里机场方向进攻!别让他们跑了!”
“是!”
一百五十多人齐声应道,声音压过了炮声。五狼走在最前面,端着卡宾枪开路。七连的战士们扛着枪、背着弹药,跟在后面。熊大驮着剩下的手榴弹箱,屁颠屁颠地跟在伍万里身边。它的皮毛上全是雪和泥,但精神很好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伍万里把绷紧的手插进手套里,活动了一下手指,感觉好多了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熊大,熊大也歪头看了他一眼,打了个响鼻。
“走吧。”伍千里拍了拍他的肩膀,端着汤姆逊冲锋枪,大步往前走去。
伍万里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身后,杨营长的炮还在轰。炮弹一发接一发地飞向下碣隅里机场,炸出一朵朵橘红色的火球。
前方,枪声越来越密,战斗还在继续。
下碣隅里的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