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平安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反手把门锁好,闪身进了秘境。
今天要去沈奶奶那边,得准备点东西。不能空着手去,也不能带太多——带多了不合适,显得刻意。
他在秘境里转了一圈,先走到埋酒的地方。那五大坛虎骨酒刚埋下去没几天,不能动。旁边还堆着不少没开封的百年汾酒,他挑了一个小坛子,十斤装的,抱起来掂了掂。
“够了,喝不完可以留着。”
又走到溪边,灵泉水滋养的溪流里,鱼群又肥了一圈。他眼疾手快,伸手一捞,一条两斤多的黑鱼被掐住了鳃,甩着尾巴扑腾。黑鱼肉嫩刺少,炖汤最好。
干蘑菇是陈家村带出来的,用油纸包着,抓了一把。
野鸡已经在外面了。虽然已经在秘境里养了好多天,但拿出来的时候说是“昨天抓的”,谁也看不出来。
东西备齐了:一坛酒、一条黑鱼、一包干蘑菇、两只野鸡。不多不少,刚好。
陈平安退出秘境,去院里洗漱。换上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装,对着镜子照了照——精神!头发用水抿了抿,皮鞋擦得锃亮。
王桂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,看见他穿得整整齐齐,笑着问:“今天去哪儿?穿这么精神。”
“去拜访一下沈奶奶。”陈平安没瞒她,但也没细说,“今天别等我吃饭了,我在外面吃。”
“行,你自己当心点。”王桂兰已经习惯了,这孩子三天两头往外跑,神神秘秘的,但每次回来都带着好东西,她也就不多问了。
陈平安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到了胡同口,左右看看没人,心念一动,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收进秘境,骑着轻快。
今天时间还早,他不打算直接去海子。白天先生和沈奶奶都忙,去了也是等着,不如先在北平城里逛逛。
去哪儿呢?
来了北平这么久,天桥还没去过。前世在电视里看过不少关于天桥的纪录片——摔跤、戏法、拉洋片、相声、说书,热闹得很。今天正好去见识见识。
骑车往南,穿过几条街巷,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天桥。
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行车收进秘境,陈平安信步走进了天桥市场。
现在的天桥,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。
还没走进核心区域,远远就听见人声鼎沸,锣鼓声响成一片。空气里混杂着炸油条、卤煮、炒肝的香味,还有糖炒栗子的甜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陈平安眼睛都不够使了。
左手边一块空地上,围着一圈人,里头有人在摔跤。两个壮汉光着膀子,腰上扎着布带,你来我往,摔得尘土飞扬。围观的人不时爆发出叫好声,有人往场子里扔零钱。
右手边是个变戏法的摊子。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两个碗,变来变去,一会儿变出个鸡蛋,一会儿变出个铜钱,最后从空碗里变出一朵花来,惹得几个小孩子拍手叫好。
再往前走,拉洋片的摊子前坐着一排人,凑着西洋镜的孔往里看。拉洋片的老头一边拉绳子换画片,一边扯着嗓子唱:“往里瞧来往里看,这东京城里真热闹……”
陈平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觉得有意思,也花一分钱看了一场。画片是彩色的,画的是上海外滩的风景,虽然粗糙,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稀罕物了。
转过一个弯,听见“咚咚锵锵”的锣鼓声,是皮影戏。白布后面,几个皮影人物打得热闹,旁边坐着个老汉,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唱,唱的是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。台下的观众看得入迷,几个老头儿抽着旱烟,眯着眼睛,时不时点头。
再往前走,是一家小茶馆,门口挂着“相声”的牌子。陈平安探头往里看了看,台上两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相声,台下坐满了人,不时哄堂大笑。他听了一会儿,说的是《逗你玩》,包袱抖得响,连他都忍不住笑了。
旁边一个更大的棚子里,是说书的。说书先生穿一身灰布长衫,醒木一拍,声如洪钟:“上回书说到,那岳飞枪挑小梁王……”底下鸦雀无声,全都竖着耳朵听。
陈在天桥转了一上午,看得眼花缭乱,肚子也饿了。
天桥的小吃,那是出了名的。
他先找了个卤煮火烧的摊子,要了一碗。大肠处理得干净,煮得软烂,火烧吸饱了汤汁,一口下去,满嘴香。旁边还有卖炒肝的,浓稠的汤汁里裹着肥肠和肝片,蒜香味浓,也点了一盘。
吃完咸的,又想吃甜的。驴打滚,黄豆面裹着豆沙馅,软糯香甜;豌豆黄,入口即化,清甜不腻。他各买了一份,站在路边吃得满嘴是粉。
临走又买了一包糖炒栗子,剥开一个,金黄饱满,又甜又糯。
正吃着,前面围了一大圈人,传来一阵阵笑声和掌声。陈平安挤进去一看,是耍猴的。
一个精瘦的老头牵着一只猴子,猴子穿着红褂子,戴着个小帽子,正在表演翻跟头。翻完了,老头敲一下锣,猴子就端着个小铜锣挨个儿向观众要钱,像模像样的,惹得大家纷纷掏钱。
旁边还有一个驯熊的。一头黑熊穿着背心,笨拙地踩着一个大木球,滚来滚去,憨态可掬。驯兽师一挥手,黑熊站起来作揖,憨憨的样子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。
陈平安看了一会儿,扔了几个钢镚儿,继续逛。
不知不觉,已经下午两点多了。
他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,该去海子了。
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从秘境里取出自行车,又把酒坛、黑鱼、蘑菇、野鸡一样样绑在车上。
一路往海子骑。路上车不多,他骑得飞快,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。
海子门口的岗哨,比上次更严了。
陈平安刚停下车,一个年轻的警卫员就走了过来,目光在他身上和车上的东西之间扫了几个来回。
“同志,请问你找谁?”警卫员语气客气,但眼神警惕。
“我找沈静宜。”陈平安笑了笑,“她让我来的。”
警卫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那两只野鸡和酒坛上停了一下:“请稍等,我通报一下。”
他转身进了岗亭,拿起电话说了几句。过了一会儿,走出来,脸色缓和了不少:“请问您叫陈平安?”
“对。”
“请进。里面会有人带路。”
警卫员检查了他带的所有东西——翻了翻蘑菇,拎了拎酒坛,看了看鱼和野鸡,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放行。
陈平安推着自行车进去,心里嘀咕了一句:“真是麻烦。”
不过他也理解。大典刚过,海子里的安保级别提高了很多,严格一点是应该的。
到了沈奶奶家门口,沈奶奶已经在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见陈平安推着自行车进来,笑着迎了上去。
“平安来了?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?”沈静宜没好气的说道。
陈平安笑嘻嘻地叫了一声:“奶奶好!都是我自己弄的,不花钱。鱼是后海钓的,野鸡是西山抓的,蘑菇是老家带的。”他拍了拍酒坛,“这酒是朋友送的,今天特意带来给爷爷尝尝。”
沈静宜被他这一声“奶奶”叫得心花怒放,拉着他的手往里走:“你这孩子,每次来都带东西,下次再带,奶奶可不让你进门了。”
“那可不行,不带东西我也得来蹭饭。”陈平安笑着跟进去。
“行了行了,快进来。”沈静宜帮他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,看了看那条黑鱼,“这鱼真新鲜,活的?”
“早上刚钓的,还活着呢。”陈平安接过鱼,拎起来给邓姐看。黑鱼甩了甩尾巴,精神得很。
沈静宜点点头,转身对门口的警卫员说:“小王,你去跟祥宇说一声,平安来了,晚上早点回来吃饭。”
“是!”小王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沈静宜挽起袖子,准备杀鱼。陈平安赶紧拦住她:“奶奶,您别动手,今天看我表演。我做饭,您歇着。”
“你还会做饭?”沈静宜一脸惊讶。
“上次不是做过一次嘛。”陈平安笑了笑,“您就等着吃吧。”
沈静宜将信将疑地松了手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。
陈平安系上围裙,先把黑鱼收拾了。刮鳞、剖肚、抠鳃,一气呵成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孩子。鱼切块,用盐和料酒腌上。
野鸡拔毛、开膛,洗净切块,焯水去腥。干蘑菇用温水泡发,泡蘑菇的水留着,炖鸡的时候加进去,鲜味更浓。
腊肉是邓姐家冰箱里的,切片。豆芽洗净,凉拌萝卜切丝。
厨房里的材料不算多,但陈平安搭配着做了四菜一汤:清炖黑鱼,汤色奶白,鱼肉嫩滑;野鸡炖干蘑菇,鸡肉酥烂,蘑菇吸饱了汤汁,比肉还香;腊肉炒豆芽,腊肉的咸香和豆芽的清甜搭配得恰到好处;煎豆腐,两面金黄,外酥里嫩;凉拌萝卜丝,酸甜爽口,解腻开胃。
厨房里飘出的香味,连院子里的警卫员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沈静宜站在门口,看着陈平安熟练地颠勺、调味,眼里满是惊讶和欣慰。这孩子,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什么都会。
天擦黑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祥宇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菜刀先生。
还没进门,菜刀先生就闻到了香味,用力吸了吸鼻子,转头对祥宇先生说:“老舟,你这孙子没白认啊!就冲这香味,味道肯定差不了!”
先生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也是上次才知道他会做饭。这小子,藏着不少本事呢。”
沈静宜迎出来,笑着说:“可不是嘛!今天这一桌全是平安做的,我连手都没伸。你们快坐,平安,出来吃饭了!”
陈平安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,放在桌上,擦擦手,冲祥宇先生喊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
又转向玉杰先生,刚要开口叫“菜刀先生”,菜刀先生大手一挥,爽朗地笑了:“别那么生分,叫朱爷爷!”
“朱爷爷。”陈平安乖乖地叫了一声。
“哎!好孩子!”菜刀哈哈大笑,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,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桌子菜上,眼睛都亮了,“快坐快坐,我闻着这味儿,肚子早就咕咕叫了。”
祥宇先生也坐下了,看了看桌上的菜,又看了看陈平安,眼里带着几分得意——好像在说“看我这孙子多能干”。
“老髦今天没口福了。”玉杰先生搓了搓手,开玩笑道,“让他开会去,咱们吃好的。”
“爷爷,朱爷爷,今天带了酒。汾酒,朋友送的,您们尝尝。”
他拍开封泥,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不是那种刺鼻的酒精味,而是一种醇厚的、带着粮食发酵后甜香的酒气,绵软悠长。
菜刀的鼻子比狗还灵,猛地吸了一口气,眼睛瞪得溜圆:“好酒!这酒起码窖藏了几十年了!平安,你哪儿淘来的这种好东西?”
“朋友送的。”陈平安笑了笑,含糊带过。他给每人倒了一碗,酒液清澈透明,挂杯明显。
祥宇先生端起碗,先闻了闻,然后抿了一小口。酒液入喉,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确实不错,醇厚绵柔,回味悠长。”
菜刀已经喝了一大口,咂了咂嘴,满脸享受:“好!好酒!老髦今天没来,真是亏大了!”
四人举杯,碰了一下。
“来,平安,尝尝你自己做的鱼。”沈奶奶给他夹了一块鱼肉。
陈平安吃了一口,鱼肉嫩滑,汤汁鲜美。他自己也觉得不错——厨艺大师的技能加上秘境出品的食材,想不好吃都难。
菜刀夹了一筷子野鸡炖蘑菇,嚼了两口,眼睛一亮,连声称赞:“好!这鸡炖得烂,蘑菇也入了味,比我家那个大师傅做的都强!平安,你这手艺跟谁学的?”
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陈平安笑了笑,“小时候没人做饭,就自己学着做。做着做着就熟了。”
菜刀感慨了一句: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。”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腊肉炒豆芽,吃得津津有味。
祥宇先生话不多,但吃得不少。一碗汤喝下去,脸色红润了不少,精神头明显好了。邓大姐也是,胃口比平时好了很多,连吃了两碗饭。
陈平安心里明白,这些食材都是秘境里出产的,带着灵气。虽然只是普通的鱼肉、鸡肉、蘑菇,但长期吃,对身体的调养作用不可小觑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菜刀放下筷子,拍了拍肚子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今天这顿饭,吃得舒坦!平安,以后有空就来你爷爷这儿做饭,我闻着味儿就过来蹭饭。”
陈平安笑着点头:“朱爷爷喜欢,我随时给您做。”
祥宇先生笑着摇了摇头,对菜刀说:“你就知道蹭。”
“蹭怎么了?我这是给平安面子!”菜刀哈哈一笑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