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叶默在休息室找到了刘玮强。
刘玮强正坐在监视器前面翻分镜本,手边搁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普洱。
叶默在他旁边站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刘导,有件事要跟您说。”
刘玮强抬起头,把分镜本合上,摘下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说。”
“我接了一部新戏,元魁导演的《赤子威龙》,反派一号,档期就在最近,和咱们的拍摄有重叠。”
刘玮强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看着叶默。
不是那种“你居然背着我接别的戏”的审视。
是另一种——更深的,更沉的。
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?”
叶默张了张嘴。
“一个人同时轧两部戏——还是动作戏——这不是正常人的安排,你拍了半个月,每天最早到最晚走,奶茶从没断过一天,你是那种把自己往死里用的人,但再能扛的人,也不会主动去撞墙,除非有人在后面追他。”
刘玮强把分镜本放在桌上,“说吧。”
叶默沉默了片刻:“没啥事,这不是想着火起来了嘛,趁现在多赚点!”
他才不会把刘亦非的事情给其他人说。
至于说张姐,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其他人可以瞒着,张姐肯定瞒不住!
刘玮强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。
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普洱喝了一口,然后推了推眼镜。
大概也知道叶默有难言之隐。
“别的事我管不了,但在我的片场,你的戏一天都不能耽误,陈永仁的戏份,一条都不能凑合,你能做到,就去拍。”
“能做到。”
当天拍摄结束。
张媛已经在片场门口等着了。
两人上了车往九龙城方向开。
张媛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:“《赤子威龙》的简报,主演定了——张竟。”
叶默接过文件。
张竟,这个名字他听过。
内地武英级运动员出身,全运会武术冠军,退役后转行进了影视圈。
但不是一开始就当主角——他给《卧虎藏龙》里的章紫衣和杨子琼当过武打替身,单独教过周闰发打太极拳。
后来在《小李飞刀》里给焦恩骏当替身,在《英雄》里做动作辅助,同时担任过好莱坞《霹雳娇娃2》和《夜魔侠》的武术指导。
摔打、吊威亚、高危动作全部亲力亲为,在幕后默默打磨了十几年的镜头感和武打设计思路。
这个人有个特点——他不说话。
不是冷漠,是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动作里。
和他拍对手戏,不用对词,用身体对话。
“他的正派男主,你的反派一号。”张媛说,“元魁这次押得很大,张竟从来没担过男一,你是内地新人,两个非港圈一线的人扛一部动作片,风险不小,但如果成了,你们两个都会往上跳一个台阶。”
“片酬呢?”
“一千万,谈下来了,救场价,制片人一开始还想压到八百万,我说八百万是《无间道》男主价,这是反一号,绿叶中的战斗叶——加两百万,不过分,他沉默了一会儿,同意了。”
叶默把文件放下。
一千万,加上《无间道》的八百万,两部戏加起来一千八百万。
离一个亿还差很远,但至少——开始了。
九龙城的旧写字楼里。
元魁把合同摊在桌上。
叶默坐在对面,张媛在旁边翻条款。
“听大哥说起过你。”
元魁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前面,打量叶默的眼神不是导演对演员的审视,是师兄弟之间互相验货的那种。
“他说你在《杀破狼》里帮他改了不少武指设计,洪家班的武行叫你叶老师,叫我师叔就行,我跟大哥从小穿一条裤子练功。”
“不能乱叫。”
叶默在合同上签了字,笔迹干净利落,“洪老师没正式收我进洪家班,只是让我拍了一次戏。”
“你这小子比大哥说的还有意思。”
元魁把合同拿过去也签了字,盖了章,推回来一份。
“反派一号,不是主角,但戏份很重,你演一个从内地过来的黑道杀手,冷面,狠手,没有感情,动作戏全是你和张竟的对打,我的要求很简单——真打,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,能不用威亚就不用威亚,张竟那边已经在热身了,你什么时候能进组?”
“《无间道》的戏份拍完当天就过来,两边档期我会协调好。”叶默站起来,微微鞠了一躬,“谢谢元导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“别谢,是你自己赶上了,反派跑路,大哥推你,你刚好有空——天时地利人和,这世道,赶上了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。
维港对岸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。
张媛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叶默一眼。
“你今天没怎么说话,合同签了,不高兴?”
“高兴,一千万,离一个亿近了一步,只是——”
叶默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。
“我在想,《无间道》那边必须保持水准,两边都是重场戏,哪一个都不能掉,掉了一个,就是连锁反应。”
张媛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弯,语气很平:“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,我上次从谁嘴里听到过吗?刘德桦,他们那代人是疯的,你现在也是疯的,疯是好事,不疯,怎么在一个月里把两部电影演出花。”
叶默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回到酒店,他靠在床头,拨了刘亦非的视频。
响了五声,接了。
屏幕里刘亦非靠在床上,头发散着,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在被子里蒙着头压低声音。
她靠在床头,把手机举在脸前,背景是那盏熟悉的台灯。
神情自在了许多——不用再担心她妈随时会推门进来,因为该撞破的已经全撞破了。
“你怎么看着这么累?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“今天签了一部新戏,《赤子威龙》。反派一号。”
“你又接反派?你不是说《无间道》还没拍完吗——你同时拍两部?”
“档期重叠,这边收工去那边,那边收工回这边,张姐算过,能衔接上。”
刘亦非把手机从脸前移远了一点,像是在重新端详他。
“叶默,你在拼命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瞒不过我,从咖啡馆回来你就开始拼命,今天签一部,明天还要签,你是要把两年合成一年用,一个亿——你怕做不到。”
叶默沉默了片刻。
“怕,所以要拼命,但你也别担心,陈永仁我也在拼,两个一起拼,影帝和钱,我要双保险。”
刘亦非把手机放在枕头上,凑近镜头。
她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“叶默同志,我在这里,每天都在算日子,你在那边也别把自己逼太紧,我没想过要你两年内一个人扛一座山,累了跟我说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不累。”
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。
“你每次说'真的'的时候都在撒谎,我记了好几次了,封于修杀青你说真的不累——回来倒头睡了两天,跑男录完你也说不累——声音都劈了,现在两部戏一起轧——你说你不累?”
叶默被她戳得无言以对。
她收回手指,把枕头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枕头上。
“反正你记住,你在那边拼,我在这边等着,你跑再远我也能找着。”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