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默在《无间道》剧组待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够一个人摸清片场的全部规则。
哪个认爱喝冻柠茶、哪个灯光师对焦的时候脾气最臭、刘玮强喊卡之前的沉默比别人长半拍。
叶默不但摸清了规则。他把自己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。
他的习惯是全组最早到。
每天六点半,灯光组还在调反光板角度,他已经坐在化妆间里翻剧本。
不是翻自己的台词。
他把整本分镜都背下来了,知道每场戏的机位怎么走、灯光从哪个方向打、对手演员的台词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起。
化妆师阿玲是洪家班的老人,第一次见他翻分镜本的时候愣了一下,说你又不当导演你背这个干什么。
叶默说知道别人怎么拍,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配合。
阿玲后来跟道具组大叔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
在片场传开了——那个内地来的小叶,不是来演戏的,是来当兵的。
每天上午的例行公事是买奶茶。
不是给自己买,是给全组买。
哗哥冻柠茶少糖少冰。
摄影师阿力的丝袜奶茶要加一份奶盖。
在他看来摄影师是不能得罪的。
刘玮强的普洱是洪金保送的那罐老茶饼泡的。
叶默让阿强帮着记,记了三天阿强说你直接给我列个表吧我背不下来。
叶默就真的列了一张表,存在手机备忘录里,每天早上对着表点单。
张媛有一次跟着他去取奶茶,看着后座摞了十几杯,杯盖上用马克笔写着每个人的名字。
她说你片酬八百万不是让你当外卖员的。
叶默把吸管一根一根插好,说八百万是演陈永仁的,买奶茶是当叶默的,两码事。
现在的他还是新人,人情世故必须做好。
说不准以后有角色了,人家想到的第一个是他。
张媛没再说话。
讨论戏份的时候,叶默话不多。
刘德桦有一次在休息室问他,接下来那场警局审问的戏你怎么看。
叶默想了半分钟,说了一个字——收。
刘德桦挑了挑眉。
叶默说陈永仁那场戏坐在审讯室里,对面是刘建明。
一个卧底在审另一个卧底,两个人都在撒谎,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。
这种戏不能往外放,要往里收。
越危险的人越安静。
刘德桦听完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自己那份已经写满批注的剧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——收,安静。
四届影帝在听一个新人讲戏,并且记下来了。
这个画面如果被媒体拍到,标题又会炸。
但刘德桦做得很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叶默正要接话,曾志尾从旁边把冻柠茶举起来打断他:“行了小叶——你每次说'我就一点想法',接下来都是把整场戏拆一遍。上回你说'一点想法',我跟家东在走廊里讨论了半小时。”
林家东在旁边点了点头,叼着吸管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黄秋胜的话还是不多。
但他开始在天台那场戏之后,每天收工的时候跟叶默点个头。
不是客气的点头,是那种——你行,我认。
半个月后的某天,他路过叶默的休息椅,忽然停住,低头看了一眼叶默手里的剧本。
剧本边上写满了批注,墨水的颜色分了好几种,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。
黄秋胜没说什么,把自己的保温杯往叶默椅子旁边一搁,转身走了。
阿强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,秋胜哥平时不跟人分享茶叶。
叶默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普洱,跟洪金保那罐是一个山头。
这天下午,叶默的戏份是第三场。
拍完最后一个镜头,刘玮强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卡,叶默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回监视器旁边看回放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,把道具枪搁在道具台上,朝化妆间走过去。
林家东第一个察觉到不对。
他从剧本里抬起头,看着叶默的背影:“小叶,你不看回放?”
“今天不看了。”
曾志尾把冻柠茶往桌上一搁:“你确定不看?刘导还没发话呢,你平时不是最后一个走吗——今天怎么变了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审视。
像是发现了一向准时吃饭的人突然跳过了午饭。
刘德桦靠在休息椅上,目光从剧本上抬起来看了叶默一眼,没说话。
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叶默已经走到化妆间门口了,回头说了句:“今天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比看回放还重要?”林家东追问。
“私事。”
黄秋胜本来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,这时睁开一只眼。
他看着叶默推开化妆间的门,门合上之后,他转头看了一眼曾志尾。
曾志尾也看着他。
两个加起来在江湖上混了六十年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种“懂了,年轻人有自己的事”的眼神。
张媛在走廊里等叶默。
她手里抱着平板电脑,上面排着下周的通告表。
看到叶默出来,她推了推眼镜:“车在楼下,按你说的,提前叫好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需要我跟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私人行程?”
“私人。”
张媛没再问。
她把平板合上,看着叶默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之前,她补了一句:“明天八点到化妆间,别迟到。”
叶默点了个头。
电梯往下走。
叶默靠在电梯壁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有道具枪上留下的金属味道,混着化妆间的酒精味。
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,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,两个小时前发的。
刘亦非:“我到了,活动下午三点开始,五点结束,结束之后我就自由了,你收工了告诉我。”
下面附了一个定位。
尖沙咀某高端品牌旗舰店的活动现场。
叶默回了一条:“收工了,路上。”
回复几乎是秒回:“好,地方我订好了,发给你。”
她说的地方,是尖沙咀一栋大厦顶层的私人会所咖啡馆。
不是那种门口挂着招牌的店,是只有熟人介绍才能进的地方。
老板是圈外人,客人也大多是圈外人,偶尔有几个艺人——但都是那种不需要被拍也不需要拍别人的艺人。
隐私,安静。
没有人会举着手机拍你。
叶默坐进车里,车窗外的街景从将军澳的旧工业区变成了尖沙咀的霓虹灯海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——不是焦虑,是期待。
在片场待了半个月,他是全组走得最晚来得最早的演员,每天对着剧本超过十个小时。
但他不是机器,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
是刘亦非的微信消息撑着——她每天早上按时发“开工了没”
每晚收工发“今天怎么样”
有时候他回得快,她会发一个表情包过来。
一个表情包,够他撑回酒店。
当然做这一切,为的就是得到刘母的认可。
只有她认可,才能和刘亦非堂堂正正的在一起。
车停在尖沙咀一栋大厦后巷。
叶默戴好口罩,压低帽檐,从后门进去。
电梯是老式的拉闸门,跑起来哐当哐当地响,和观塘刘玮强工作室那个电梯一模一样。
电梯门开了,咖啡馆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木门。
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叶默推开门。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