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戏当天。
刘玮强的工作室在观塘一栋旧工业大厦里。
外墙刷了灰蓝色,电梯是老式的拉闸门,哐当哐当往上走的时候能听见钢缆摩擦的声音。
叶默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。
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,头发染回了黑色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电梯门一开,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他扫了一眼。
全认识。
坐在靠墙位置的是张佳辉,手里翻着一页剧本,眉头皱着。
往里是林家东,戴着耳机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还有几个是港剧圈的一线——陈浩民、马德忠——放在TVB黄金档都是能扛收视率的人。
每一个都是港圈的。
张佳辉是银河映像的御用男主,金像奖提名拿过好几次。
林家东刚从配角转型男主,演技口碑正往上走。
叶默走到走廊尽头,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来。
没人跟他打招呼,也没人盯着他看。
坐在斜对面的张佳辉抬眼看了他一下,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收回剧本上。
那个眼神不是不屑,是习惯了——片场待了二十年的老演员,什么新人没见过。
倒是坐在旁边的陈浩民偏过头,看了叶默好几秒,然后低声说了句:“封于修?”
叶默点头:“你好。”
陈浩民没再说什么,点了下头,继续看剧本。
走廊里恢复了安静。
翻剧本的沙沙声,空调出风口嗡嗡的白噪音。
没人交头接耳,没人套近乎。
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,都是靠自己一部戏一部戏打上来的。
他们对一个新人的态度不是排斥,是沉稳。
叶默把剧本从包里抽出来,翻到试戏那场,深吸了一口气。
门开了一次。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出来的不是来叫号的。
是一个刚试完戏的演员——刘青芸。
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。
经纪人迎上去递水,他把剧本往经纪人手里一塞,声音不大不小:“回去等通知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家东摘下耳机看了一眼刘青芸的背影,又戴上。
张佳辉手里的剧本翻了一页,翻得有点用力。
有几个人站起来,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,顺便对视一眼,低声交换了几句。
“青芸也来了?他去年才拿了影帝提名吧。”
“连他都来试——刘导这回到底想要什么人?”
“天知道,反正我也就是来碰碰运气。”
几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窄,声音轻轻一碰就散开了。
空气中那种紧绷感蔓延开来,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拧紧了几分。
叶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开始梳理角色。
陈永仁,卧底。
在天台蹲点、胡子拉碴、眼神疲惫,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是谁——警察还是古惑仔。
他撒谎比说真话自然,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更孤独。
刘玮强剧本里给了他大量近景和特写——这意味着这个角色的表演,不在台词上,不在动作上,全在脸上。
眉头几时皱,嘴唇几时抿,眼神几时空几时亮——差一帧,角色就垮了。
叶默在脑子里把角色拆成一个框架:表面痞气、中间疲惫、核心孤独。
三层,每一层都要让观众同时看到。
“叶默。”场务推门出来叫了一声。
叶默睁开眼站起来,把剧本放进包里。
衬衫下摆拉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试戏间不大,一面白墙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地上乱七八糟铺着线缆,监视器摆在角落。
刘玮强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看到叶默进来,点了下头。
旁边还坐着洪金保——他居然也在,端着一杯不知道沏了几泡的普洱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就是来看看”的闲适表情。
“刘导,洪老师。”叶默微微鞠躬。
刘玮强把笔放下。
“封于修我看了,演得不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陈永仁不是封于修,封于修是外放,陈永仁是内收,疯子的戏好演,因为可以往外炸,内收的角色——你得让观众自己往里挖,你能挖多少?”
“我试一下。”叶默说。
“行,你不用全演,就演一段——陈永仁在天台上跟黄志诚碰头,黄sir问他还能不能撑,他没回答,你就从'没回答'这里开始演。”刘玮强在剧本上指了一下,“我给你搭词。”
叶默走到房间中央,把椅子搬到一侧,站定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构建画面——天台。
风很大,往下看是整座城市的霓虹。
他在这里蹲过无数个夜晚,胡子三天没刮,眼皮沉得打架,腰间的配枪没有一颗子弹是真的——他的命全靠一纸档案续着,而那份档案只有一个人知道。
他睁开眼。
刘玮强看着监视器,瞳孔缩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他突然动了——而是因为他没动。
叶默没有任何大幅度的肢体动作。
他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,但整个人从来试戏的年轻演员变成了一个在街头混了十年的古惑仔。
“还能撑吗?”刘玮强念词。
叶默没回答,他转过头,看向刘玮强——不,他是看向黄志诚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任何明确的情绪,只有空。
一个被掏空了的人在看着另一个被掏空的人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,坐在旁边的洪金保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嘲讽的笑,不是苦笑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笑——嘴角往上勾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。
像是在说撑不住也得撑,又像是在说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。
一个表情同时传达了痞气、疲惫和孤独三层东西。
刘玮强盯着监视器,笔从手指间滑下去,掉在桌上,他没捡。
我特么,要的就是这个感觉。
然后叶默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之后突然被要求开口。
“黄sir……我还能选吗?”
不是质问,不是哀求。
是一句平静得可怕的陈述,好像他在天台上已经想了很久,答案早就想出来了。
选不了,从戴上警徽那天起就已经选不了了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像是在躲风,又像是在藏住眼眶里的水光。
刘玮强看着监视器,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看了一眼洪金保。
洪金保也在看他,两个加起来拍了一百多年电影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叶默没看到。
但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刘玮强转回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了一个字,然后重复了几遍,“好,好,好!”
他把剧本合上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