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默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轻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沙哑。
曾子弹愣了。
不是故意愣的,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他演了二十多年戏,跟无数演员对过戏。
好演员、烂演员、科班的、野路子的,什么样的都见过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——一个二十三岁的龙套,能在开机的一瞬间,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。
而且这个“另外一个人”,是一个疯子。
曾子弹的脑子空白了零点几秒。
这在表演里是致命的。
好在他的经验够丰富,反应够快。
几乎是在同一瞬间,他眼神一凝,身体微微下沉,进入了夏侯武的状态。
但那一瞬间的愣神,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监视器后面的陈德升,眉头猛地一跳。
副导演老李差点把笔掉在地上。
旁边的场务、摄影、灯光——凡是盯着监视器或者现场看的人,都感觉到了。
曾子弹,没接住。
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,虽然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调整过来了,但那个“愣”,瞒不过行内人的眼睛。
片场安静得能听到摄影机运转的嗡嗡声。
陈德升没有喊“咔”。
戏还在继续。
封于修——叶默——歪了歪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拖在地上的左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他的语速很慢,慢到让人觉得不舒服。每说一个字,都像在咀嚼什么。
曾子弹盯着他,表情冷峻。
“你就是封于修?”
“是。”叶默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但那个笑容让在场好几个人后背一凉,“听说你很能打?”
曾子弹没有回答,只是身体绷得更紧了。
这是夏侯武的反应——警惕、戒备。
但曾子弹心里翻涌着的,远不止角色该有的情绪。
他在想: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?
他不是没见过入戏快的演员,但那些演员往往需要时间酝酿,需要环境配合。
而叶默,场记板一打,一秒入戏,没有任何过渡。
更可怕的是,他不仅自己入了戏,还把戏往你脸上砸。
那股邪气、那种癫狂、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——你看着他的时候,会不由自主地相信:这人真的会杀人。
曾子弹演了这么多年,头一次被一个新人压戏。
不是对方故意的,是他太强了。
强到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,就会被他的气场吞掉。
曾子弹深吸一口气,把杂念压下去。
他到底是曾子弹。
……
监视器后面,陈德升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。
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,但心里已经炸开了锅。
他知道叶默有天赋。试镜那天他就知道了。
但试镜是一回事,真刀真枪跟曾子弹对戏是另一回事。
多少新人在大牌面前腿软?多少科班出身的演员,一看到曾子弹那张脸,台词都说不出利索?
陈德升原本担心的是叶默扛不住压力。
结果呢?
压力全跑到曾子弹那边去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陈德升喃喃了一句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旁边,副导演老李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陈导,刚才那一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德升抬手打断他,“继续看。”
老李闭嘴了,但眼珠子还在转。
他是跟了陈德升十几年的老人,什么戏没看过?什么演员没见过?
但今天这场戏,他算是开了眼了。
一个新人,把曾子弹给压了。
这要是传出去,整个圈子都得炸。
……
片场边缘,几个没戏的演员站在一起,眼睛都盯着场地中央。
樊少黄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但一口都没喝。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叶默身上,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
释行雨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。
“少黄哥,你看清了吗?”释行雨低声问。
“看清了。”樊少黄抿了一口咖啡,声音很平,“子弹哥慢了一拍。”
“不是一拍,是半拍。”释行雨纠正他,“但那不是重点。重点是那小子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那小子,把曾子弹的气势压下去了。
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那一瞬间,气场完全在封于修这边。
樊少黄没接话,只是看了叶默一眼,又看了一眼监视器后面的陈德升。
他突然有点明白了。
为什么陈德升会用一个跑龙套的演封于修。
不是有关系,不是有资本。
是真的有东西。
……
场地边上,几个场务和灯光师也在小声嘀咕。
“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?子弹哥好像愣了一下?”
“没眼花,我也看到了。”
“卧槽,那小子谁啊?能把子弹哥搞愣?”
“不知道啊,之前不还说他是龙套吗?”
“龙套?你跟我说这叫龙套?”
“嘘,小点声……”
……
戏还在继续。
陈德升终于开口了。
“咔。”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但陈德升接下来的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这条过了。”
过了?
刚才曾子弹明明愣了一下,怎么就过了?
陈德升放下对讲机,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。
他重新看了一遍。
曾子弹的愣,确实存在。
但那零点几秒的空白,放在整个表演的语境里,反而成了一种真实反应。
夏侯武面对封于修这样一个疯子,愣一下,不正常吗?
合理的。
甚至可以说,歪打正着。
但陈德升没说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场中央的曾子弹,又看了一眼叶默。
曾子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,正在跟助理要水喝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叶默站在对面,正活动着肩膀,从封于修的状态里退了出来。
他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、有点懒散的年轻人。
陈德升心里有了数。
他拿起对讲机:“准备下一镜。”
……
叶默走到休息区,拿起一瓶水灌了一口。
他的心跳还很快,但表情很平静。
刚才那场戏,他明显感觉到曾子弹慢了。
不是慢在动作上,是慢在气场上。
他入戏太猛,直接把自己扔进了封于修的身体里,那股子疯劲儿往外冒的时候,连他自己都有点控制不住。
“你刚才演得有点过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叶默转头,是释行雨。
他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——是认可,是好奇,还带着一点好意。
“过了?”叶默问。
“不是那种过。”释行雨摆摆手,“是你太猛了,子弹哥没准备好。”
叶默挠了挠头:“那下一场我收着点?”
“别。”释行雨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就这么演。子弹哥扛得住,他刚才只是没料到。”
说完,释行雨走了。
叶默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头,目光穿过片场,落在远处的化妆间门口。
曾子弹正站在那里,跟武术指导说着什么。
似乎是感觉到了叶默的目光,曾子弹偏头看了过来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曾子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叶默注意到——他的眼神,和早上不一样了。
早上是审视,是怀疑,是“你谁啊”。
现在,那个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认真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