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幕上,国徽淡出。
画面一切,永城县检察院大门口,黑压压站了一片人。
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,上面写着:“还我儿子一个公道。”
带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花白头发,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衫,站在最前面,眼眶红着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范围。
他一出来,放映厅里就有了一阵很轻的骚动。
不是因为他是范围,是因为他往那一站,就不像演的。
那个眼神,那个攥着横幅的手势,那个被风吹得有点抖但死活不肯坐下来的倔劲儿——就是一个死了儿子的老父亲。
“我儿子被人捅死了!凶手到现在还关着不放!你们检察院是干什么吃的!”
范围的声音从银幕里传出来,沙哑,带着哭腔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。
他身后那群村民跟着喊:“放人!!!”
镜头扫过人群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拄着拐杖的老头,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举着手机在拍。
门口的保安拦也不是,不拦也不是。
镜头一切,检察院大楼里。
王晓从走廊那头走出来。
他演的是田副检察长,韩明和吕玲玲的直属领导。
制服穿得板板正正,高页演的吕玲玲跟在他后面,语速挺快,把门口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田副检没多废话,推开了检察院的玻璃门。
门外声浪直接灌进来。
他没喊,也没挥手,就是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范围的对面,说了几句话,承诺会给他儿子一个说法。
没一会儿,刘文经的父亲便转身对身后的村民摆了摆手。
散了。
旁边吕玲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他先转身回去了。
画面一转,检察院会议室。
长桌两边坐满了人。
雷加音坐在中间,高页在旁边,对面是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领导。
桌上摊着王永强的案卷,照片、笔录、证据清单,铺了一桌子。
“韩明,这个案子上面催了好几次了,故意伤害致人死亡,事实清楚,证据充分,你为什么拖着不起诉?”
雷加音把案卷翻到其中一页,推过去:“王永强为什么捅刘文经?因为他老婆被刘文经强暴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刘文经强暴郝秀萍的时候,王永强被铁链拴在门外,他挣不开。”雷加音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刘文经说要拿刀砍他,他先拿剪刀捅了刘文经,这是故意伤害罪,还是正当防卫?我觉得得搞清楚。”
对面领导皱眉头:“刘文经当时有没有拿刀?”
“他说要拿。”
“说和拿是两回事。”
“但对他老婆做的事已经发生了。”雷加音站起来,指了指案卷,“郝秀萍是聋哑人,她说不了话,但我看了她的笔录——她用手语比划了三遍,一模一样,刘文经强暴了她,不止一次。”
画面开始闪回。
这就是林默用的倒叙。
城中村,灰扑扑的老房子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铁门上锈迹斑斑。
阿茹那出场了。
板寸头,穿了一件黑色紧身T恤,叼着烟,晃着肩膀走到郝秀萍家门口,他抬手推门,门没锁。
屋里,赵丽影演的郝秀萍正蹲在地上洗衣服。
她抬头,看到刘文经的那一刻,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。
阿茹那咧嘴笑了,那种笑不是凶狠,是随意的,像走进自己家一样。
“嫂子,洗衣服呢?”
郝秀萍听不见,但她看得见那个笑容,也看得见那个笑容背后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,往后退。
阿茹那往前走。
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镜头没有拍下去,画面切到了门外。
潘兵龙演的王永强被铁链拴在门框上,脖子上套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,另一端锁在门框的铁环里,他拼命地挣,铁链哗啦啦地响,手腕上勒出一道道血痕。
屋里传来郝秀萍的叫声——不是那种清晰的喊声,是哑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含混的、嘶哑的啊啊声。
王永强整个人从门框上滑了下去,不是挣开铁链,是从骨头里面垮下去了。
放映厅里,安静得可怕。
前排。
张检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眉头皱得很紧。
他旁边的沈副院长摘了眼镜,拿在手里,忘了戴上。
王局长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
赵检看了老韩一眼,老韩没看他,老韩盯着银幕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后排。
马莉抓住了雷加音的胳膊,雷加音让她抓着,自己一动不动。
金辰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个球,张艺星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见。
银幕上。
阿茹那从屋里出来,一边提裤子一边点烟,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门框上的王永强,吐了口烟,说了那句让全场人血压直接拉满的台词。
“每次玩你老婆算二百,拴在外面多给一百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王永强跪在地上,铁链还拴在脖子上,他的眼睛是空的。
画面切回会议室。
雷加音指着案卷说:“这是人干的事吗?”
对面领导没说话。
镜头再闪回,银幕上,王永强挣脱铁链,抄起剪刀,阿茹那演的刘文经倒在地板上,血从身下洇开。
画面黑了。
片名再次浮现——《第二十条》。
正片开始。
放映厅里的灯没有亮。
张检靠在椅背上,刚才那个皱着的眉头还没完全松开。
沈副院长重新戴上眼镜,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,张检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后排,高页侧过身,在黑暗中找到了坐在靠过道那边的阿茹那。
她探过身子,隔着张亦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阿茹那,你那场戏拍完我好几天不想跟你说话。”
阿茹那缩在座位上,双手合十:“页姐,那是戏!是林导让我演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页坐回去,又加了一句,“但刘文经真的该死。”
张亦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:“说明你演得好。”
阿茹那这回没敢得意,缩得更紧了。
赵丽影坐在高页旁边,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高页歪头看了她一眼,赵丽影察觉到目光,转过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没说话。
高页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,赵丽影点了点头。
张颂闻坐在靠过道那边,贾兵凑过来小声说:“颂闻,阿茹那这小子演坏人真是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张颂闻打断他,“看电影。”
贾兵闭嘴了。
......
永城。
人民商场的四楼,万达影城。
最大的那个厅,321个座位,一个空座都没有。
黄金场,八点整。
坐第一排的是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,一看就是刚下班,衣服上还蹭着机油。
坐中间的是几个大妈,手里攥着纸巾,怀里抱着爆米花,但一颗都没往嘴里送。
后排全是年轻人,有穿着校服的高中生,有挽着胳膊的情侣,有几个举着手机想拍银幕的,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,讪讪地收起来了。
银幕上,刘文经从屋里出来,提裤子,点烟,说每次玩你老婆算二百。
整个影厅同时发出了同一个声音。
“操!”
不知道谁喊的。但不是骂人,是那种憋到嗓子眼、不喊出来就要炸了的操。
“这他妈还是人?”
“畜生!”
然后银幕上,王永强挣开铁链冲进去,剪刀捅进刘文经身体的那一刻——
有人鼓掌。
不是一个人鼓。
从第一排那个工装大哥开始,他两只手拍在一起,啪地一声。
然后第二排的大妈也跟着拍了,后排的年轻人拍得比谁都响,还有人喊了一声:“捅得好!”
不是在看电影。
是在看一场迟到了好几个月的正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