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片场转到城中村那栋旧民房。
开拍前,阿茹那蹲在铁门旁边,嘴里叼着根烟,不是真抽,是找状态。
他蹲了一会儿,突然站起来,走到赵丽影面前。
赵丽影正坐在屋里的小马扎上,造型师在给她头发做最后的调整——扯散,披着,越乱越好。
“赵老师。”阿茹那挠了挠后脑勺,板寸头扎得他手心痒,“那个——待会儿拍的时候,我要是下手重了,您喊停就行,别忍着。”
赵丽影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你放开演,刘文经要是下手轻了,才不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赵丽影打断他,“我拍古装戏的时候吊威亚从三层楼摔下来过,这点戏不算什么。”
阿茹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最后憋出一句:“那我待会儿要是真把您拽疼了,您直接踹我。”
“行。”赵丽影说。
旁边的潘兵龙正在活动手腕——待会儿要被铁链拴在门框上,他已经提前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了。
他听了阿茹那的话,转过头来,那张圆脸上露出一个笑:“阿茹那,你现在就开始紧张了?待会儿演完了你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演完了你得跟赵老师道歉啊。”潘兵龙一本正经,“戏里刘文经干的事,戏外你得赔。”
阿茹那一愣:“怎么赔?”
“请客,全组人都得请。”
马莉在旁边插了一嘴:“对!阿茹那请客!丽影受多大罪你就赔多大餐!”
阿茹那咬了咬牙:“行!杀青那天我请全组!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马莉满意了。
林默走过来,看了阿茹那一眼:“准备好了?”
阿茹那深吸一口气:“好了。”
“记住——刘文经不觉得自己在犯罪,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日常,跟点烟一样正常。”
阿茹那点了点头,重新蹲回铁门旁边。
拍摄拍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刘文经把郝秀萍拖进屋里,门关上。
王永强被拴在门外,挣铁链挣得手腕流血。
刘文经完事后出来,提裤子,点烟,说每次玩你老婆算二百,拴外面多给一百。
郝秀萍爬出来,用手语比划——他强暴了我,我不想活了。
王永强疯了,挣脱铁链跟他拼命,打不过,刘文经说要拿刀砍他,王永强冲回去抄起剪刀,捅死了刘文经。
林默喊卡的时候,棚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阿茹那从地上爬起来,满身都是道具血浆,黏糊糊的,T恤全粘在身上。
他没顾上擦,先走到赵丽影面前,双手合十,一个躬鞠到底。
“赵老师,对不起,刚才拽您头发那下有点用力了,还有按您的时候——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赵丽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头发还糊在脸上,她伸手把头发拨开,笑了一下:“你演你的,别老道歉,刘文经要是下手轻飘飘的,观众信吗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阿茹那。”赵丽影看着他,语气很认真,“你刚才那个提裤子点烟的动作,特别好,刘文经那个人渣,就该是那副死样子。”
阿茹那愣了一下,然后挠了挠头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这时候雷加音穿着韩明那身皱巴巴的衬衫走了过来,围着阿茹那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了一番,表情很严肃。
阿茹那被他看得发毛:“雷哥,你干嘛?”
雷加音没理他,转头对马莉说:“马莉老师,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?”
马莉配合得很默契,吸了吸鼻子:“什么味道?”
“人渣味儿。”雷加音指着阿茹那,“这货演得太像了,我隔着监视器都想上去踹他一脚。”
马莉捂着嘴笑,阿茹那哭笑不得:“那是林导导得好——”
“别!”林默在监视器后面头也不抬,“坏人就该是你,李宏伟是你,刘文经也是你,下次有更坏的还找你。”
阿茹那一脸绝望:“林导,我到底长得多像坏人啊?”
高页从旁边飘过来一句:“不是像,是天赋。”
全棚都笑了。
阿茹那站在原地,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潘兵龙这时候从门框那边走过来,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——刚才挣铁链那场戏,手腕真的磨破了皮。
剧组医护在给他消毒,他摆了摆手说没事,先走到林默面前。
“林导,我刚才那个反应行不行?就是——看到我老婆比划手语说不想活了的时候,我整个人从门框上滑下去,不是挣开铁链,是从骨头里面垮下去。”
林默看着他:“你自己想的?”
“对,我觉得王永强那一刻不是愤怒,是碎了,愤怒是往外炸,碎了是往里塌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:“潘老师,你抓住了王永强最核心的东西。”
潘兵龙咧嘴笑了一下,然后转头看向赵丽影,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:“赵老师,您那场手语戏——我站在门外看着你的手,差一点没接住。”
赵丽影正在喝水,闻言放下水瓶:“怎么没接住?”
“你比划得不像演戏。”潘兵龙沉默了一拍,说,“像真的在喊救命。”
片场安静了两秒。
马莉赶紧打破沉默:“丽影,你手语练了多久?”
“十多天吧。”赵丽影活动了一下手指,“拿到剧本第二天就开始练了,找了三个聋哑人老师,跟他们同吃同住——吃什么、几点起、衣服怎么叠,全跟人家干一遍。”
马莉瞪大了眼睛:“同吃同住?丽影你也太拼了吧。”
“不拼不行。”赵丽影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很轻,“郝秀萍说不出话,她的每一句话都在这双手上,我要是比划错了——她就又在心里死了一次。”
马莉没接话,伸出手在赵丽影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张亦这时候从角落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一杯递给赵丽影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
赵丽影接过咖啡,点了点头。
张亦转头看向阿茹那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差点跳起来的话:“你这部戏播完,出门得戴头盔。”
阿茹那脸都绿了:“张亦老师您别吓我——”
“不是吓你。”张亦喝了口咖啡,表情一如既往地淡,“我演安欣的时候,观众给我寄锦旗,你演刘文经——观众能给你寄刀片。”
马莉在旁边补了一刀:“《狂飙》李宏伟演完,他不是已经被人骂过一轮了吗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许亚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端着保温杯,慢悠悠地说,“李宏伟是嚣张,观众骂归骂但也有觉得他帅的,刘文经这个角色——观众看了只想让他死,阿茹那,你是国内演坏人演出新高度了。”
阿茹那一屁股坐在马扎上,仰天长叹:“我以后是不是只能演坏人了?”
“对。”林默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“因为你演坏人不是在演——你就是那个坏人。”
阿茹那抬头看着林默,表情很复杂:“林导,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“夸你。”林默拍了拍他肩膀,“但电影上映之后,出门记得戴头盔。”
全棚爆笑。
阿茹那坐在马扎上,嘴角抽了半天,最后自己也笑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道具血浆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突然说了一句:“其实刚才潘老师挣铁链的时候,我在屋里听着那个铁链的声音,心里也发毛,我就想——刘文经是真的该死。”
潘兵龙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那你别演了啊。”
“不行。”阿茹那抬起头,咧嘴一笑,“别人演刘文经可能没有我这么坏,林导说了——坏人就该是我。”
高页在旁边飘来一句:“行了行了,别嘚瑟了,赶紧卸妆去,一身血吓死人。”
阿茹那站起来,刚走了两步,回头对赵丽影又鞠了一躬:“赵老师,今天真对不住。杀青那天我请客,全组作证。”
赵丽影端着他给的咖啡,笑了笑:“我记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