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颂闻是杀青后第三天到的横店。
他在横店租房子已经好几年了。
不是什么高档公寓,就是老居民楼里的一套两居室,装修简单,但收拾得干净。
客厅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,书桌上堆着剧本和表演理论的书,厨房几乎没用过,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速冻水饺。
他在这屋子里住了快四年,拍戏的时候住剧组酒店,没戏的时候就回这儿。
横店不大,从这头开到那头也就二十来分钟,住哪儿都一样,重要的是有个地方能安顿下来。
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
他把行李箱推进卧室,换了身衣服,没收拾东西,先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周一伟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了没?”
他回了一个字:“刚到。”
周一伟秒回:“晚上来我这儿吃饭,别点外卖了,我做。”
周一伟也在横店拍戏,拍的是《绣春刀》,一部古装武侠电影。
他在里面演一个亦正亦邪的角色,戏份很重,几乎天天有通告,今天收工早,难得有空。
张颂闻跟周一伟是大学同学,上下铺,睡了四年。
毕业后一个顺一个不顺,但关系从没断过。
周一伟每次来横店拍戏,张颂闻只要也在,两个人总要一起吃顿饭。
有时候是周一伟请,有时候是张颂闻请,但大多数时候是周一伟做。
他手艺好,拿手菜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,张颂闻每次都能多吃一碗饭。
傍晚六点,张颂闻出了门。
周一伟租的公寓离他不远,走路十来分钟。
横店的天黑得早,六点多路灯就亮了,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穿着戏服的群演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筐里塞着盒饭。
张颂闻按了门铃,周一伟来开门,穿着一件旧T恤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水,看到张颂闻,笑了一下:“进来,菜马上好。”
张颂闻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周一伟的客厅比他大一点,但风格差不多,简单、干净。
张颂闻坐到沙发上,周一伟回厨房继续忙活。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油烟机的嗡嗡声,还有周一伟偶尔哼两句歌的声音,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。
张颂闻靠在沙发上,脑子里空空的。
《狂飙》拍了将近两个月,每天都在高启强的世界里,现在突然出来了,反而有点不适应。
不是说走不出来,是需要时间缓冲,就像开车开了很久,突然停下来,身体还记得那个速度。
半小时后,周一伟端着菜出来。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番茄蛋花汤,两碗米饭。
张颂闻站起来帮忙摆筷子,周一伟解了围裙扔在椅子上,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。
周一伟先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两口,点点头,对自己的手艺表示满意。张颂闻也夹了一块,吃了一口,没说话。
两个人吃了一阵,周一伟放下筷子,看着张颂闻:“说说吧,《狂飙》拍完了,感觉怎么样?”
张颂闻也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感觉像跑了一场马拉松,跑了两个月,终于到终点了,但停下来之后,腿还在抖。”
周一伟笑了:“有那么累?”
“不是累,是沉。”张颂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高启强这个人太重了,他从小被人欺负、被人看不起,他想翻身,但他翻身的代价太大了,他弟弟死了,他老婆死了,他最后自己也死了。演这个人,心里得装着他一辈子的事。”
周一伟听着,没插话。
张颂闻继续说:“林导跟我说了一句话,他说高启强不是天生的坏人,他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,你演他的时候不要想他在犯罪,要想他没有退路。我听完就知道这个角色该怎么演了。”
周一伟点了点头:“林默导演,我听很多人说起过。有说他拍戏快的,有说他讲戏准的,有说他选人毒的,你觉得呢?”
张颂闻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都有,但最厉害的不是这些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他知道每个人该是什么样子。”张颂闻看着周一伟,“不是他想象的样子,是每个人本来就该有的样子。张译就该是安欣,吴钢就该是徐忠,贾兵就该是徐江,他把他们放在那个位置上,他们自然就成了那个人,这不是导演,这是命理师。”
周一伟听完,笑了:“你这话说得玄了。”
张颂闻也笑了:“不是玄,是真的,你在片场你就知道了,他看人的眼光,比拍戏的本事还大。”
周一伟收了笑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那你这次,是碰上贵人了。”
张颂闻没接话。
他想说林默不只是他的贵人,是很多人的贵人。
但他没说,这话说出来太矫情。
周一伟岔开了话题:“不说你了,说说我,我那部《绣春刀》,拍得我快散架了。”
张颂闻来了兴趣:“怎么?”
“动作戏多。”周一伟拿起筷子又放下,“天天吊威亚,天天打,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。导演要求高,一个动作要拍十几条,不是打得不好,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,拍一条,看看,不对,再来一条,看看,还是不对。问他哪里不对,他也说不上来。”
张颂闻听着,想起林默。
周一伟继续说:“有时候一天下来,就拍了两三个镜头,我问他,导演,咱这进度是不是慢了点?他说,不急,慢工出细活,我说,这不是慢工出细活,这是你没想好要什么。”
张颂闻笑了。
周一伟也笑了,笑完叹口气:“我现在特别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羡慕你有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导演。”周一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你不知道,拍戏的时候导演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演员有多痛苦。你演了一条,他说好,再来一条,你换一种演法,他也说好,但就是不让你过。你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张颂闻没说话。
两个人聊了很久。
聊到快十点,张颂闻站起来说要走了。
周一伟送他到门口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突然说了一句:“颂闻,我觉得你这次要火了。”
张颂闻回头看他,周一伟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。
张颂闻沉默了几秒,说:“火不火的无所谓,戏好就行。”
周一伟笑了:“你少来这套,你不火,对得起你这十几年的苦吗?”
张颂闻没接话,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