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坐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,手指放在键盘上,开始敲字。
不是正式剧本,是大纲。
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,压都压不住,一个上午就全倒了出来。
高启强,旧厂街市场里一个卖鱼的小贩,父母早亡,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长大。
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进货,被市场管理员欺负,被地痞流氓收保护费,活得像个孙子。
2000年除夕夜,他因为打架进了派出所,遇到了刑警安欣。
安欣看他可怜,在审讯室里给了他一份饺子。
那是高启强那一年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顿饺子。
但如果只是这样,他不会是后来的高启强,他开始借着安欣的关系狐假虎威,尝到了权力的甜头,然后一步一步,从被欺负的人变成了欺负别人的人。
从一个卖鱼佬变成了京海市最大的黑社会头子。
他不是天生的坏人,他是被那个环境逼出来的,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——你看着他一步一步滑下去,每一步都能理解,但每一步都在犯罪。
安欣就不一样了。
他当警察,热血、理想主义,觉得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。
但现实一次次打他的脸——证人被杀、证据被毁、同事牺牲、上级施压。
他看着高启强从一个卖鱼佬变成大老板,却拿他没办法,他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,他的头发从黑变白,但他的眼神没变过。
二十一年,他从一个小警察熬成了满头白发的老警察,终于把高启强送进了监狱。
剧本写了十几个人物。
除了高启强和安欣,还有李响,安欣的搭档,一个出身贫寒的警察,一直在正义和现实之间挣扎,最后牺牲了。
陈书婷,高启强的妻子,她的死是高启强彻底黑化的转折点。
高启盛,高启强的弟弟,贪婪、狂妄、自作聪明,最后死在自己手里。
泰叔,京海黑道的老教父,他给了高启强机会,也让高启强变成了怪物。
林默写完大纲最后一个字,已经快下午四点了。
他没有马上发给王局长,而是先通读了一遍,改了错别字,调了一下结构。
然后保存,生成PDF,给王局长发了过去。
不到二十分钟,王局长的电话来了:“小林,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林默挂了电话,拿起打印好的大纲,上了楼。
王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林默敲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盯着那份大纲出神。
“坐。”王局长指了指椅子。
林默坐下来,把打印好的大纲放在桌上。
王局长没有看打印稿,而是盯着林默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“小林,你跟我说实话,这个大纲你写了多久?”
“一个上午。”
“一个上午?”王局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一个人物从卖鱼佬变成黑社会头子,跨度十几年,你一个上午就写出来了?”
林默点头,王局长看了他几秒,没再追问,拿起桌上的打印稿翻了两页。
“高启强。”王局长念出这个名字,抬起头看着林默,“你这个主角,是个黑社会头子,你打算让观众从头到尾看一个坏人怎么发家?”
林默摇头:“王局,他不是主角,安欣才是。”
王局长皱了皱眉:“那你写高启强写了这么多?”
林默坐直了身子:“王局,扫黑题材的片子,如果只写警察怎么抓坏人,观众是不爱看的,为什么?因为观众知道警察是好人,坏人是坏人,没有悬念。但如果我让观众看到高启强是怎么变成坏人的——他以前也是个好人,被欺负、被打压、被逼得走投无路,一步一步滑下去的。观众看了会想,如果是我,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?这种恐惧,比单纯的正义感更有力量。”
王局长的眉头没松,但也没反驳。
林默继续说:“而且,高启强越强大,安欣才越伟大,一个卖鱼佬变成黑社会头子,用了二十一年,一个警察追了他二十一年,头发白了,手抖了,战友牺牲了,但他从来没放弃,观众看完会觉得——这个警察太不容易了,他抓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坏人,是一个比他强大百倍的对手。”
王局长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林默知道他在权衡,这个分寸很重要——如果把握不好,观众会觉得这是在美化黑社会,但如果把握好了,这部剧会成为扫黑题材的标杆。
“你打算怎么拍高启强?”王局长终于开口了。
林默回答得很干脆:“拍他为什么走上这条路,拍他怎么一步步越陷越深,拍他最后的下场。让观众看到——这条路走不通,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安欣呢?”
“拍他怎么坚持,怎么牺牲,怎么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还在坚持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王局,这部剧的核心就一句话——正义可能会迟到,但不会缺席,观众看完《狂飙》,不会想当高启强,因为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监狱。他们会记住安欣,因为那个满头白发的警察,让他们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人在坚持正义。”
王局长看着林默,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把大纲合上,放在桌角。
“你继续写,完整剧本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“给我一个星期吧。”
“行。”王局长站起来,“写完给我看。”
林默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一句:“王局,您不担心尺度问题了?”
王局长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淡:“尺度不是问题,方向是。你说的那些话——正义可能会迟到,但不会缺席——我记住了,你拍的时候也记住就行。”
林默点头: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