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检打完电话的第二天,林默就接到了公安部那边的正式邀请。
来电话的是宣传局的孙处长,态度客气得很。
“林导,您什么时候方便?我们这边安排车去接您。”
林默说:“不用接,我自己过去就行,都在燕京,打个车的事儿。”
孙处长坚持:“那不行,您现在是贵宾,必须接。”
最后定了第二天上午十点,公安部派车来最高检接人。
挂了电话,林默跟老韩说了一声。
老韩点点头:“去吧,好好聊。公安部那边的人,都好相处。”
“韩处,您不跟我一起去?”
“人家请的是你,又不是我。”老韩摆摆手,“我自己去凑什么热闹?你一个人去就行,别给咱们丢人。”
林默苦笑:“我尽量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,林默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,白衬衫,黑色休闲裤,出了单位大门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,挂着公安部的牌照。
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车旁,穿着一身便装,看到林默出来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。
“林导!您好您好!我是公安部宣传局的小张,来接您的!”
小张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寸头,精神得很,伸出手跟林默握了握,握得很有力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林默笑着说。
“不麻烦不麻烦!林导,我跟您说,我是您的粉丝!《人民的名义》我一集没落,追着看的!”小张一边开车门一边说,语气激动得像个追星的小伙子。
林默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谢谢支持。”
上了车,小张一边开车一边跟林默聊天。
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,到了公安部大门。
门口有武警站岗,小张出示了证件,车子开了进去。
公安部的大楼很气派,灰白色的建筑,庄严肃穆。
林默下车的时候,发现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眼镜,笑眯眯的,正是昨天通电话的孙处长。
“林导!欢迎欢迎!”孙处长快步走过来,握住林默的手,“一路辛苦!”
“孙处长客气了,不辛苦。”
孙处长旁边还站着几个人,都是宣传局的同事。
“来来来,我介绍一下。”孙处长指着身边几个人,“这是我们宣传局的老李、小赵、小王……”
几个人一一跟林默握手,态度都很热情。
尤其是那个叫小王的姑娘,看着二十三四岁,扎着马尾辫,握手的时候脸都红了。
“林导,我、我是您的粉丝!”小王声音有点抖。
林默笑了:“谢谢。”
“林导,能跟您合个影吗?”小王掏出手机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林默还没说话,孙处长在旁边笑了:“行了行了,先办正事,合影一会儿再说。”
小王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孙处长领着林默进了大楼,一路上遇到不少公安部的同事。
“哎,这不是林默吗?”
“《人民的名义》那个导演?”
“真的是他!”
“好年轻啊!”
不少人停下来,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有个年轻小伙子直接从走廊对面跑过来,脸红脖子粗的:“林、林导!您好!我是刑侦局的小刘,我特别特别喜欢您拍的剧!”
林默跟他握了握手:“谢谢。”
小刘握完手,还站在原地傻笑了好几秒,被旁边的同事拽走了。
孙处长在旁边笑着摇头:“林导,您现在可是我们部里的红人了。昨天通知说您要来,好多人跑来问我,能不能安排见一面。”
林默被夸得浑身不自在:“孙处长,您别这么说,我就是个小导演。”
“小导演?”孙处长哈哈大笑,“您要是小导演,那全国没几个大导演了。”
……
孙处长先带林默去了宣传局的会议室。
会议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
长桌上摆着水果、茶水和几瓶矿泉水,还放了一个写着林默名字的桌牌。
林默看到桌牌,嘴角抽了抽。
这也太正式了吧?
“林导,您先坐,喝口水。王局长现在正在开一个会,大概半小时后见您。”孙处长说。
林默点点头,坐了下来。
孙处长陪着聊了一会儿,简单介绍了公安部在反诈宣传方面的现状和困难。
“说实话,我们之前也拍过不少反诈宣传片,但效果都不太理想。”孙处长叹了口气,“要么太严肃,像看新闻联播;要么太花哨,老百姓看了记不住。所以这次请您来,就是想换个思路。”
林默问:“孙处长,您这边有没有一些真实的案例材料?我想先了解一下,找找切入点。”
“有!多得很!”孙处长站起来,走到文件柜前,拉开抽屉,抱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。
“这些都是近两年比较典型的电诈案例,缅北那边的也有不少。您先看看。”
林默接过文件夹,翻开第一个。
是一个二十岁女孩的案例。
她叫小周,大学刚毕业,在网上看到一则海外高薪招聘的广告,被忽悠到了缅北。到了之后才知道是搞电信诈骗,不听话就被打。
她试图逃跑,被抓回来关进水牢三天三夜,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。
后来家里花了十五万才把她赎回来。
林默一页一页地翻着,越看心里越沉。
这些不是剧本,不是小说,是真实的案子。
每一个文件夹背后,都是一个被毁掉的人生,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他翻到第三个文件夹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
案例的主人公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,叫阿杰。
阿杰被骗到缅北之后,因为拒绝参与诈骗,被诈骗团伙的人用铁棍打断了左腿,后来又被打断了一条胳膊。
最后他父母凑了二十万,把人赎了回来。
阿杰现在还在医院里,左腿打了钢板,走路一瘸一拐。
文件夹里附了一张阿杰在医院的照片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眼神空洞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文件夹合上,放在一边。
“孙处长,这些材料我能带走吗?”林默问。
“可以,本来就是给您准备的。”孙处长说,“不过原件不能带走,我们给您复印了一份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孙处长的手机响了。
“王局开完会了,林导,咱们过去吧。”
林默跟着孙处长上了电梯,到了刑侦局那一层。
王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,门开着。
林默走进去,看到王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
五十多岁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看着就是个干实事的人。
“王局,林导来了。”孙处长说。
王局长抬起头,看到林默,立刻站了起来,绕过办公桌走过来。
“小林,欢迎欢迎!”王局长握住林默的手,力气很大,“早就想见你了,一直没机会。”
“王局长客气了。”林默说。
王局长哈哈大笑,指了指沙发,“坐坐坐。”
林默坐下来,王局长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孙处长坐在对面。
“小林,《人民的名义》我看了。”王局长开门见山,“拍得好!我们部里好多同志都在追。老赵——你们赵检,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没少夸你。”
“赵检抬爱了。”林默谦虚了一句。
“不是抬爱,是事实。”王局长摆摆手,“你这个剧,把检察院的工作讲清楚了,老百姓爱看,看完还信了。这就是本事。”
林默没接话,等着王局长继续说。
王局长收起笑容,认真起来:“缅北电诈的事儿,你也看到了。现在网上舆情很大,老百姓骂我们不作为。说实话,我们也急,但这事儿急不来。跨境执法,涉及外交、国际法等一堆问题,不是我们一家能解决的。”
“所以王局长想通过宣传来减少被骗的人?”林默问。
“对。”王局长点点头,“被骗的根源是什么?是老百姓不知道。不知道缅北有多危险,不知道电诈有多可怕,不知道高薪招聘全是套路。如果能有一部作品,把这些东西讲清楚,让老百姓看完之后心里有根弦——看到高薪招聘先打个问号——那我们的工作就好做多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局长,我想拍一部电影。”
王局长一愣:“电影?”
“对,电影。”林默把跟赵检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,“电诈这件事,光靠宣传片讲不清楚。得用电影的形式,把一个完整的故事讲出来,让观众看完之后从心里产生恐惧和警惕。这样才有效果。”
王局长想了想,一拍大腿:“行!就拍电影!预算你说了算,演员你定,公安部全力配合!”
林默说:“王局长,我想用真实的案例改编。刚才孙处长给我的那些材料,我想参考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王局长大手一挥,“所有卷宗、案例、数据,你随便看。需要采访受害者也可以,我们帮你联系。”
“还有一个要求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这部电影,我想拍得真实。电诈园区什么样,受害人怎么被骗、怎么被打、怎么逃跑,都要还原。不能美化,不能弱化,要让观众看了之后后背发凉。”
王局长看着林默,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大胆拍,出了问题我负责。”
林默心里一热。
这句话,跟赵检说的我顶着一样,分量很重。
从王局长办公室出来,孙处长又带林默去了刑侦局的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,都是刑侦局负责电诈案件的民警。
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摞材料。
孙处长介绍说:“林导,这些都是咱们局里的业务骨干,专门负责电信诈骗案件的侦办。今天把他们叫过来,就是想让他们给您讲讲真实案例。”
林默点点头,走到主位上坐下。
“各位,麻烦大家了。”
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先开口了:“林导,我先跟您说一个案例吧。”
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开始讲。
“去年有个案子,受害人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,叫小陈。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的,聊了两个月,男的让她投资一个什么虚拟货币。小陈信了,前前后后投了一百二十多万。那里面有她自己的积蓄,有她爸妈的养老钱,还有她从网贷借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林默问。
“后来发现那男的是诈骗团伙的,人在缅北。钱全部转走了,一分都没追回来。小陈受不了打击,跳楼了,没死成,但摔断了脊椎,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另一个年轻民警接着说:“林导,我这边也有一个。受害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儿子在国外工作。骗子冒充她儿子,说在国外出事了,需要十万块钱。老太太慌了,没核实就把钱转过去了。后来发现被骗,老太太哭得不行,那十万块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。”
一个接一个,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经手的案子。
林默听着,手里握着笔,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但他的笔越写越慢,因为太多案例了,记不过来。
每一个案例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真实的家庭。
有的人被骗光了积蓄,有的人背了一身债,有的人家破人亡。
而那些骗子,大多躲在缅北,逍遥法外。
一个年轻女民警讲到最后一个案例的时候,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这个案子是我跟的。受害人是个十八岁的男孩,高考刚结束。他在网上看到缅北高薪招聘的广告,想赚点大学学费,就偷偷跑过去了。到了那边才发现是诈骗团伙,他想跑,被抓回来打了一顿。第二次跑,被打断了三根肋骨。第三次跑……他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林默放下笔,深吸一口气。
“谢谢各位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们的这些案例,我都会用上。这部电影拍出来,一定要让老百姓知道——缅北不是天堂,是地狱。”
散会的时候,那个年轻女民警追上林默,递给他一个U盘。
“林导,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案例材料,里面还有几张照片,您可能用得上。”
林默接过U盘:“谢谢。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李娜。”
“李娜,谢谢你。”
李娜笑了笑,眼眶还是红的。
从公安部出来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
小张开车送林默回最高检。
路上,林默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案例。
小陈跳楼、老太太被骗、十八岁男孩的遗体……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孙处长发来的消息:“林导,今天辛苦了。您要的材料我们尽快整理好,明天派人送到您单位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