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丽丽的丧事,是按镇上的规矩办的。
停灵三天,设在堂屋。木棺摆在正中间,丁丽丽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,躺在里面,化了淡淡的妆,脸色还是白的,却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
是肖克亲自给她换的衣服,亲手给她擦的脸。
他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
亲戚们忙前忙后,搭灵棚,买寿材,通知亲友。
肖克就跪在灵前,守着木棺,一动不动。
有人来吊唁,他就机械地磕头答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不哭,眼睛直直地盯着棺材里的人。
大家都怕他憋坏了。
杨志伟赶过来的时候,看见他这个样子,心里揪得疼。
“兄弟,”他拍了拍肖克的肩膀,想说点安慰的话,到了嘴边,却只说出一句,“挺住。”
肖克缓缓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,继续盯着棺材。
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颜落落、吴群、汤大川他们也来了。
公司里的核心员工,几乎都到了。
站在灵堂里,看着照片上丁丽丽温柔的笑脸,所有人都红了眼。
吴群性子直,当场就哭了:“丁总那么好的人,怎么就走了呢……”
汤大川红着眼圈,蹲在院子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颜落落站在角落里,看着跪在灵前的肖克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丁姐真的走了。
那个温柔的、总是笑着喊她“落落”的丁姐,真的不在了。
而她答应丁姐的事,从今天起,就要做到了。
要看着他,要照顾他,不能让他垮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泪,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肖克的胳膊。
“肖总,起来歇会儿吧。你已经跪了一天了,身体会扛不住的。”
肖克没动,也没说话,像没听见一样。
颜落落看着他消瘦的背影,鼻子一酸,差点又掉眼泪。
她没再劝,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,帮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,打理杂事。
她能做的,就是多分担一点,让他少操点心。
下葬那天,是个阴天。
蒙蒙的细雨,落下来,凉丝丝的。
坟地选在村后的山坡上,挨着肖克父亲的坟。
下葬的时候,肖克抱着丁丽丽的画像,一步步往上走。
路很滑,他走得很稳,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。
到了墓坑边,他蹲下来,把她的手串放进去,动作轻得怕碰碎了。
填土的时候,他抢过铁锹,一锹一锹地往里面填土。
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大家都劝他别累着,他不听。
他想亲手,把他的姑娘,安安稳稳地送回家。
坟堆起来的时候,雨下大了。
肖克跪在坟前,一动不动,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、衣服,渗进皮肤里,凉得刺骨。
“肖哥,起来吧,雨太大了。”汤大川蹲在旁边,劝他。
肖克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他就那么跪着,看着新堆起来的坟头,像一尊石像。
雨水混着眼泪,从脸上滑下来,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泪。
大家都陪着他站在雨里,没人走。
直到天快黑了,杨志伟和汤大川才硬把他架了起来。
“走吧,肖哥。丁姐在天上看着,也不想你这样糟蹋自己。”
肖克没反抗,任由他们架着,一步步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雨幕里,小小的坟头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,旁边是父亲的坟。
以后,她就住在这里了。
守着老家,守着青山,也守着他。
头七那天,肖克一个人待在西屋。
丁丽丽的东西都还在,梳子、镜子、没看完的书、都放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贴身的衣物都不在了。
他坐在床边,翻他们的旧相册。
从结婚照,到开店时的合影,再到去年年会的合照。
一张一张,丁丽丽都笑着,眼睛弯弯的,特别好看。
肖克看着看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砸在相册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翻到最后一张,是在圣湖拍的。
她靠在他怀里,身后是蓝天白云和雪山,笑得温柔。
那是她最后一张照片。
也是她笑得最安心的一张。
“丽丽,”他轻声说,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她的脸,“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呢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。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柚子树,沙沙地响,像她以前轻声说话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,肖克在西屋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出来,眼睛通红,胡子拉碴,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。
但眼神,比之前清明了点。
他跟肖母说:“妈,我没事。以后我好好过日子。”
肖母看着他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好孩子,你能这么想就好。丽丽在天上,也放心。”
她以为儿子真的想通了。
只有肖克自己知道,他没那么容易走出来。
只是答应了丁丽丽的话,要算数。
他答应过她,要好好的,不做傻事。
他不能食言。
丧事办完,又在家陪了母亲几天,肖克就回云市了。
公司还有一堆事,不能总扔着。
走的那天早上,他去了后山坡,在丁丽丽坟前坐了很久。
“丽丽,我先回去上班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周末再回来看你。你在这儿,陪着爸,别害怕。”
“你放心,我会好好的。答应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风一吹,坟头的纸幡晃了晃,像是她在应声。
回到云市,公司里一切如常。
颜落落把设计和品控管得井井有条,吴群的批发渠道稳中有升,汤大川盯着两个工厂,没出一点乱子。
大家都很懂事,尽量不拿小事烦他。
可肖克还是变了。
话更少了,人更沉默了。以前开会还会说几句题外话,现在直奔主题,说完就散。
烟抽得更凶了,办公室里总是烟雾缭绕的。
以前丁丽丽总管着他,一天最多三根。现在没人管了,他一根接一根,抽得嗓子都哑了。
饭也吃得少了。
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,到了下午才想起来,早上的饭还放在桌上,都凉透了。
颜落落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她记着丁丽丽的嘱托,要看着他吃饭,看着他休息,不能让他糟蹋自己。
她每天中午都多打一份饭,放在肖克办公室门口,敲敲门就走。
有时候肖克会吃两口,有时候原封不动放一下午。
颜落落也不催,第二天接着送。
她不急。
日子还长。
她可以慢慢等,慢慢劝。
公司里渐渐有了闲话。
有人说,颜主管天天往老板办公室跑,献殷勤。
有人说,丁总刚走,她就迫不及待想上位了。
话传得很难听。
吴群听了都生气,跟颜落落说:“别听他们瞎说,你是为了公司好。”
颜落落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早就料到会有闲话。
丁丽丽托付她的时候,她就想到了。
没关系。
流言蜚语而已,她扛得住。
只要肖克能好好的,这点委屈算什么。
有一次,肖克加班到深夜,出来倒水,看见颜落落还在设计室里画图。
“怎么还没走?”他问了一句。
颜落落抬起头,笑了笑:“冬季款还有点细节没改完,改完就走。肖总,你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肖克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他不是不知道颜落落的心意,也不是不知道公司里的闲话。
丁丽丽临终前跟他说的话,他记着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。
这辈子,他的感情,他的温柔,全都给了丁丽丽。
剩下的日子,他只想守着他们的公司,守着他们的家,把日子过下去。
就够了。
他找过颜落落一次。
在办公室里,他给她倒了杯茶,说:“落落,公司的事,辛苦你了。以后不用特意给我带饭,我自己会照顾自己。”
颜落落握着杯子,手指微微发白。
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他在跟她划清界限。
她低下头,轻声说:“肖总,我没别的意思。就是……丁姐临走前,跟我打过招呼,让我多看着你点。我答应她了。”
肖克愣住了。
原来那个电话,是说这个。
原来丁丽丽,早就安排好了。
他心里一阵发酸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但不用麻烦你了。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肖总。”颜落落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“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丁姐。我也没想过要怎么样。我就是……想替丁姐照顾好你。就当我是个妹妹,行不行?”
“你别觉得有负担。我有分寸,不会越界的。”
肖克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倔强,想起丁丽丽临终前的话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没再拒绝。
“随你吧。”他说。
颜落落松了口气,笑了笑。
没关系,慢慢来。
她不着急。
能陪着他,就够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,像流水一样。
转眼,就到了年底。
丁丽丽走了快半年了。
从她病重到离世,整整半年时间。
两千多公里的奔波,五家医院的抢救,老屋最后的告别,山坡上的新坟。
像一场漫长的梦。
醒过来,身边已经没人了。
这半年,肖克像变了个人。
沉稳了,也沉默了。
肩上的担子更重了,云克、星翎、蓝岸,大大小小的事,都压在他身上。他做得很好,公司稳步发展,比以前规模更大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他心里那块地方,空了。
再也填不满了。
年底的团建,大家都去了,肖克没去。
他一个人开车回了落霞镇。
晚上,坐在西屋的床上,就着台灯,翻丁丽丽的旧日记。
是她以前写的,从刚结婚开始记,记家里的开销,记生意的好坏,记他的喜好,记他们的小日子。
最后一页,停在她生病前。
上面写着:
“今年生意真好,肖克说等年底,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。希望明年,我们能有个宝宝。日子越来越好了,真好。”
字迹娟秀,字里行间都是对未来的期盼。
肖克看着看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他伸手,轻轻抚过那行字。
是啊,日子越来越好了。
可你不在了。
他合上日记本,放在枕头边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上,银白一片。
像很多个她还在的夜晚一样。
肖克躺在床上,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味,像她还在身边一样。
“丽丽,”他轻声说,“前半生,遇见你,我不后悔。”
“后半生,守着我们的家,我也不后悔。”
前半生的颠沛流离、相濡以沫,到丁丽丽离世的那天,就彻底画上了**。
那些苦的、甜的、哭的、笑的,都成了回忆,封存在旧时光里。
往后的路,他要一个人走了。
带着她的那份,好好走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肖克起来,去了后山坡。
他坐在坟前,跟她说了很久的话。
说公司的事,说家里的事,说妈身体挺好的,说你爸也挺好的,说柚子树结了很多果。
说了很多很多。
直到太阳升得很高了,他才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丽丽,我走了。下周再来看你。”
他转身,一步步往山下走。
背影挺得很直,很孤单,却很稳。
山风吹过,坟头的草轻轻晃着。
像她在挥手道别。
人间的路还长,生死两隔,爱意不灭。
前半生的故事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后半生的路,还要慢慢走。
只是这往后的岁岁年年,再良辰美景,也都是余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