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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说回家(1 / 1)

清河县人民医院的急诊室不大,消毒水味混着点走廊里飘来的中药味,闷闷的。

医生抢救了一个多小时,丁丽丽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。血氧上来了,脸色也稍微恢复了点血色,只是人还昏睡着,没醒。
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医生擦了擦汗,跟肖克说,“病人身体太虚了,经不起折腾。我建议你们就在这儿住院吧,别再赶路了。真要是在路上出点什么事,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肖克站在急诊室门口,望着老家的方向。

从清河县到落霞镇,只剩一百二十公里。

两个多小时的车程。

就差这么一点了。

他不能在这儿停下。

丁丽丽盼了一路的家,近在咫尺,他必须把她送回去。

“医生,麻烦您再给稳一稳。”肖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,却很坚定,“我们必须回家。就两个小时的路,我开慢点,不会有事的。”

“你这是拿人命开玩笑!”医生皱着眉,“她现在随时可能心脏骤停,两个小时风险太大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”肖克低下头,声音有点哑,“可她就想回家。麻烦您了,再帮她撑这最后一程。”

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满脸的胡茬和掩饰不住的憔悴,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
行吧。

将死之人,最后一点心愿,谁忍心拒绝呢。

医生给开了强效的平喘药和营养针,教了肖克紧急情况下的用法。“要是路上真不行了,提前吃点吗啡,或许能撑到医院。但是……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
肖克接过针管药物,小心地放在保温箱旁边,道了谢。

他没去想“不行了”是什么样子。

不敢想。

下午三点多,丁丽丽醒了。

比医生预想的醒得早,精神也比早上好了不少。她靠在枕头上,眼睛很亮,看着肖克,轻轻说:“我想吃碗阳春面。”

肖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,我去给你买。”

他以为是病情好转了,心里偷偷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。或许,或许她真的能撑过去,或许回家养养,还能多陪他一段时间。

他跑了半座县城,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老面馆。要了一碗阳春面,少盐少油,煮得软一点,又特意跟老板说,多盛点汤。

面端回来的时候,还冒着热气。

肖克把病床摇起来一点,扶着她靠好,端着碗,一口一口喂她。

丁丽丽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吃了小半碗,就摇了摇头,说吃不下了。

“好吃吗?”肖克问她。

“好吃。”她笑了笑,“跟你以前在店里煮的一样好吃。”

肖克也笑了,心里却酸得厉害。

以前刚开鞋店的时候,穷,天天吃泡面。偶尔改善伙食,他就煮两碗阳春面,卧个鸡蛋,丁丽丽总说好吃,说比饭店做的还香。

那时候苦,可两个人在一起,就觉得日子有奔头。

现在日子好了,她却连一碗面,都吃不完了。

吃完面,丁丽丽靠在枕头上歇了会儿,精神反而更好了点。

她看了看四周,问:“肖克,我手机呢?”

“在包里呢,怎么了?”

“想给苏晚打个电话,问问孩子怎么样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肖克没多想,从包里拿出她的手机,递了过去。是个银色的翻盖机,边角都磨掉漆了,她用了好几年,一直舍不得换。

丁丽丽接过手机,攥在手里,没立刻拨。

过了会儿,她又说:“算了,苏晚带孩子忙,不打扰她了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像是随口提起:“对了,我有点渴,你去给我倒杯温水吧,要温的,别太烫。”

“好。”肖克没多想,拿起保温杯就出去了。

开水间在走廊尽头,要走几步路。

他不知道,他转身的那一刻,丁丽丽立刻拿起了手机,手指颤抖着,翻出通讯录里“颜落落”的名字。

她攒了一下午的力气,就等这一刻。

她知道,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清醒的机会了。

有些话,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

电话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起来。

“丁姐?”颜落落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点惊讶,“丁姐你怎么样了?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
设计室里很安静,颜落落正对着秋季新款的手稿改细节,看见来电显示是丁丽丽,心里还挺开心。这大半年,丁丽丽跟着肖克在外治病,很少打电话回来,大家都惦记着。

丁丽丽张了张嘴,先喘了两口气,才发出声音。

声音很轻,像呢喃一样,气若游丝。

“落落……”

颜落落一下子就听出不对劲了。丁丽丽的声音太弱了,像风一吹就散。

“丁姐?你怎么了?是不是不舒服?”她一下子站了起来,心里揪紧了。

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累。”丁丽丽轻轻笑了一下,气息不稳,“落落,你……你先别说话,听我说,好不好?”

“好,我听着。”颜落落握着手机,心跳得飞快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“你……你把手机的录音打开。”丁丽丽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说几个字,就要喘一下,“我怕……我怕你回头忘了。”

颜落落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
录音?

为什么要录音?

她指尖颤抖着,找到手机里的录音功能,按下了开始键。

“丁姐,打开了。你说,我听着呢。”

“嗯……”丁丽丽那边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攒力气。

过了会儿,她的声音再次传过来,很轻,却很清晰。

“落落,半年前……我给你发的那条短信,不是开玩笑的。是真的。”

颜落落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半年前的短信。

那句“如果将来某一天丁姐不在了,请你帮我照顾肖克”。

她一直以为,是丁丽丽生病时胡思乱想发的,后来丁丽丽也说发错了,她就没再往心里去。

原来不是发错了。

是认真的。

“丁姐……”颜落落的声音哽咽了,“你别这么说,你会好的,你和肖哥都会好好的……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丁丽丽打断她,语气很平静,“我自己的身体,我知道。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。丁丽丽躺在病床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,眼神很安宁。

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。

从巴陵医生说准备后事开始,她就知道了。

这一路撑着回来,就是想回家,想把该交代的事,都交代好。

“肖克这个人……看着稳,其实轴得很。”她轻轻说,声音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心疼,“认死理,爱钻牛角尖。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不说。我要是走了……他肯定会糟蹋自己,肯定会做傻事。”

“饭也不吃,觉也不睡,烟一根接一根抽。说不定……还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。”

颜落落握着手机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
她能想象出来。

肖克那么重感情的人,丁丽丽走了,他肯定会垮。

她想起丁丽丽刚生病那会儿,肖克天天两地跑,人瘦得脱形,话越来越少,眼底的青黑就没消过。那时候只是化疗,他都那样。要是丁丽丽真的走了……

颜落落不敢想。

“落落,你是个好姑娘。”丁丽丽的声音继续传过来,很轻,却很郑重,“你的心思……我都知道。你喜欢他,对不对?”

颜落落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她藏了那么久的心事,自以为藏得很好,从来没表露过。

原来丁丽丽早就知道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否认,可喉咙像堵住了一样,说不出话。

否认的话,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,太苍白,也太虚伪了。

“你别紧张。”丁丽丽笑了笑,语气很温和,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,“我不怪你。真的。肖克那么好,有人喜欢他,很正常。”

“而且……你温柔,细心,会照顾人。你能把他照顾得很好。”

颜落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她宁愿丁丽丽骂她一顿,怪她惦记别人的丈夫。

可她没有。

她非但不怪,还要把肖克托付给她。

这份信任太重了,重得她接不住。

“丁姐,我……”颜落落哽咽着,“我不能……我不能答应。你会好起来的,肖哥那么爱你,他只喜欢你……”

“我知道他爱我。”丁丽丽轻轻说,语气里带着点骄傲,又带着点遗憾,“可我陪不了他一辈子。”

“落落,我不是逼你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恳求,“我就是……放心不下他。我走了以后,麻烦你……多看着他点,好不好?”

“别让他抽太多烟,别让他不吃饭,别让他一个人待着钻牛角尖。他要是难受,你就陪他说说话。他要是想不开,你就劝劝他。”

“不用急着让他忘了我……也不用你非得嫁给他。就是……就是别让他太孤单了,行不行?”

丁丽丽说得很慢,每一句都要喘口气。

像是攒了很久的话,终于说出来了。

她知道这样做,对颜落落不公平。

可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。

吴群太急,林晓太活,陈莎莎太小。

只有颜落落。

沉稳,细心,性子软,心里有肖克,也懂分寸。

把肖克交给她,丁丽丽放心。

颜落落站在设计室里,捂着嘴,哭得浑身发抖。

她想拒绝。

她不想接这个托付。

这不是一份差事,是往后半辈子的枷锁。接了,就等于把自己的心意,钉在了“趁虚而入”的柱子上。以后公司里的人会怎么看她?肖克知道了会怎么想她?

她颜落落的喜欢,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,是藏在心底的仰望,不是踩着别人的离世上位。

可她听着电话里,丁丽丽气若游丝的声音,听着她一句一句地恳求,拒绝的话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那是一个将死之人,最后的心愿。

是一个妻子,对丈夫最深的牵挂。

她怎么忍心拒绝。

“丁姐……”颜落落哭着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答应你。我会看着肖总的,我会劝他吃饭,劝他休息,不会让他做傻事。你放心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
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。

说不定丁丽丽能撑过去,能好起来。

那这个托付,就不作数了。

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,丁丽丽是老板娘,她是设计总监,安安稳稳地做同事,做朋友。

电话那头的丁丽丽,听见她答应,轻轻舒了口气,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。

“谢谢你,落落。”她的声音轻松了点,带着点笑意,“辛苦你了。”

“别这么说……丁姐……”颜落落哭得说不出话。

“还有……”丁丽丽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件事……别告诉肖克。他知道了,会有负担。就……就当是你帮我一个忙,好不好?”

“……好。”颜落落咬着唇,答应了。

“好妹妹。”丁丽丽笑了笑,“我没看错人。”
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
是肖克回来了。

丁丽丽赶紧说了句“我挂了”,匆匆按了挂断键,把手机放回枕头边,闭上眼睛,装作休息的样子。

她的呼吸有点急,刚才说了那么久的话,耗了不少力气。

肖克推开门进来,手里端着保温杯,冒着热气。

“水倒好了,温的,喝点吧。”他走过来,扶起丁丽丽,喂她喝了两口水。

“刚才跟谁打电话呢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没谁,给苏晚打了个电话,问问孩子。”丁丽丽笑了笑,语气很自然,“孩子挺好的,会翻身了。”

“嗯。”肖克点点头,没多想。

他没注意到,丁丽丽放在被子里的手,微微发抖。

也没注意到,她枕头边的手机,屏幕暗下去,录音文件静静躺在文件夹里,名字是一串乱码。

颜落落站在设计室里,手机还贴在耳边,传来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
她缓缓滑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,失声痛哭。

设计室里很安静,只有她压抑的哭声,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桌上摊着秋季新款的手稿,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改出来的。以前她总想着,把款式做好,帮肖克多赚钱,让他少操点心。能看着他好,她就知足了。
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,丁丽丽会把肖克亲手托付给她。

这份托付太重了。

重得像一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知道,接了这个电话,往后的日子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,只是远远地看着他,把喜欢藏在心底。

她要记着丁丽丽的嘱托,要看着他,要照顾他。

要陪着他,走过最黑暗的那段日子。

可她算什么呢?

一个替代品?一个被托付的照顾者?

以后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说她?说她丁丽丽刚走,就爬上了老板的床?说她蓄谋已久,趁虚而入?

颜落落不敢想。

流言蜚语,就能把她淹死。

可是……

可是丁丽丽那么信任她。

可是肖克那么难。

她怎么能袖手旁观。

颜落落抬起头,看着墙上挂着的云克团队合影。照片里,肖克站在中间,丁丽丽靠在他旁边,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。她站在最边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,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
那时候多好啊。

所有人都在,所有人都好好的。

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狠心呢。

非要把好好的一对人拆散。

她伸手,轻轻擦掉脸上的泪。

哭够了,生活还是要继续。

丁姐的嘱托,她应下了。

不管以后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,不管肖克会不会接受,不管别人怎么看她。

她都要守着他。

守着云克。

守着他们一起拼出来的家业。

就当是……替丁姐陪着他吧。

颜落落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收好,擦干眼泪,重新拿起笔。

图纸上的新款女鞋,线条流畅,是丁丽丽之前很喜欢的款式。

她要把这款做好。

等他们回来,等丁姐养好身体,给她一个惊喜。

她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
万一呢。

万一天可怜见,让丁姐挺过来了呢。

可她也知道,这希望,太渺茫了。

不然丁丽丽不会特意打这个电话,不会特意录音,不会把肖克托付给她。

窗外的天,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
颜落落看着窗外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肖哥,丁姐,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啊。

她在心里默念着,一遍又一遍。

病房里,丁丽丽靠在枕头上,看着肖克收拾东西。

他在办出院手续,打算傍晚就走,连夜赶路,争取半夜之前到家。

“真的不用歇一晚吗?”丁丽丽问他,“你开了好几天车了,太累了。”

“没事,我撑得住。”肖克笑了笑,“早点到家,你也早点踏实。”

丁丽丽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眼神很温柔,也很不舍。

就快到家了。

她终于,要回家了。

只是可惜,不能陪他更久了。

不过没关系。

她已经把他托付给了靠谱的人。

以后,会有人替她照顾他的。

她可以放心了。

傍晚时分,肖克抱着丁丽丽,走出了清河县人民医院。
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一起,像分不开的样子。

这是第五家医院,也是最后一家。

剩下的路,他们要一口气走完。

车开上国道的时候,天慢慢黑了。

丁丽丽躺在后座,精神居然还不错,跟肖克说着话。

“肖克,回家之后,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吧,向阳,暖和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院子里的柚子树,记得帮我浇水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妈年纪大了,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我爸,他一个人在清溪村,你也多照顾着点。”

“你放心,我会的。”

一句一句,都是交代。

肖克一一答应着,声音很稳,握着方向盘的手,却青筋暴起。

他知道,这是她在安排后事了。

他假装不知道,假装只是普通的叮嘱。

假装他们还有很长的以后。

车往前开,离家越来越近。

路两边的景色,越来越熟悉。

是从小看到大的田野,是走了无数次的国道。

丁丽丽看着窗外,眼神越来越亮。

她认得这条路。

再拐两个弯,就是落霞镇的地界了。

“肖克,”她轻声说,“我好像闻到老槐树的花香了。”

肖克的喉咙一紧,差点没忍住眼泪。

“快了,再过半小时就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丁丽丽笑了笑,闭上眼睛,“真好,终于到家了。”

车继续往前开,夜色越来越浓。

后座的人呼吸慢慢轻了下去,像是睡着了。

肖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心里一紧,轻轻喊了一声:“丽丽?”

没人应。

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,赶紧把车停在路边,转身去探她的鼻息。

温热的气息,拂在他指尖。

还好。

只是睡着了。

肖克松了口气,靠在座椅上,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
他就差一点,就以为她要走了。

他发动车子,继续往前开。

开得更慢了。

稳一点,再稳一点。

最后一段路了,要平平安安地,把她送回家。

夜里十点多,车终于开进了落霞镇。
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枝繁叶茂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
月光洒下来,地上树影斑驳。

丁丽丽醒了,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,眼泪慢慢流了下来。

“到家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,到家了。”肖克的声音发颤。

车缓缓停在老屋门口。

肖母听见动静,早就开了门,站在门口等着。看见他们回来,老人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掉。

肖克抱着丁丽丽,走进了老屋。

西屋早就收拾好了,向阳,干净,被子晒得暖暖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
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
丁丽丽靠在枕头上,看着熟悉的屋顶,看着屋里的旧家具,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。

终于回家了。

她终于,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
肖克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
一路的奔波,五次的抢救,两千多公里的颠沛流离。

他终于把她平平安安送回来了。

可是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
是另一场更痛的离别,刚刚开始。
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进屋里,落在丁丽丽苍白的脸上。

她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

肖克坐在床边,就那么看着她,一夜没动。

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。

她还在,家还在。
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可他知道,来不及了。

他能做的,只是陪着她,走完最后这一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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