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败泥屋的霉味混着浓重血腥气,半死不活的盛明兰苟延残喘,血肉粘在粗布衣衫上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,都牵扯着骨头缝里钻心的疼。
她瘫在冰冷泥土,浑身动弹不得。
“妹妹别急着死,”墨兰柔声细语,仿佛还是盛家任人算计的四姑娘,“我特意留你一条性命,可不是为了让你一死了之解脱的。”
盛明兰痛苦缠身,生不如死。
盛长枫同样凄苦无助。
袁家安置他的小院偏僻阴冷,他右手尽毁,袁家打发叫花子一般给他一点碎银,都被他用来收殓父亲嫡母兄长的尸骨。
从前盛家三公子风流倜傥,宴饮赋诗,逍遥度日,如今却连温饱都是难题。
盛竑王若弗盛长柏连同盛老太太的棺椁被烧的一干二净。
挫骨扬灰。
另一边袁家偏僻院落,盛华兰和盛如兰求生不得,袁大娘子打定主意要两人自生自灭,锁了院门,断了汤药吃食。
姐妹二人痛苦怨愤,却因为一张嘴受伤严重,连咒骂都做不出。
只能忍着剧痛,硬生生熬着。
盛如兰想到从前为盛家嫡女,娇纵单纯的日子,仿佛已经是上辈子。
父母兄长全舍自己而去,而她被丢弃在阴冷的破屋中,身旁唯有被袁家厌弃的长姐做伴。
两人同样凄凉悲苦。
袁文绍依旧窝囊,默许母亲磋磨盛华兰,默许母亲除掉盛华兰。
“大姐姐,五妹妹。”
轻飘飘的一声,熟悉的声音响彻在耳边,盛如兰惊恐的瞪大双眼。
下一瞬,曾经针锋相对的人飘然而至,那张曾经让她厌恶的脸,依旧精致完美。
她缓缓抬起手,抚上自己布满烧伤的脸。
墨兰啧啧两声,“五妹妹如今的模样可真是丑陋,姐姐我可真是心疼。”
说着心疼,可眼中的笑意快漾出来了,她又探着头看了眼躺在里侧的盛华兰,“大姐姐如今的模样倒是比从前更顺眼。”
“大姐姐是不是在等大姐夫来救你?”
墨兰笑意盈盈,嘴却淬了毒,“方才来时路过正院,听见大姐姐那婆母正盼着大姐姐早点咽气呢,好将大姐姐的嫁妆据为己有。”
“父亲和大娘子为大姐姐置办的十里红妆,倒是便宜了别人,可真是浪费了他们的一片苦心啊。”
盛华兰眼底一片死寂,从她醒来知道自己在袁府,就清楚她那婆母的狠毒,让她自生自灭,最好早点死去。
如今撞见墨兰的鬼魂,她怕是真要命不久矣了。
我要死了吗?
如兰看着墨兰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,她无法说话,只能眼睛死死盯着墨兰,原来人死了还能保持生前的模样,看起来和活人别无二致。
看着姐妹俩双双以为自己是鬼魂,墨兰哈哈大笑,一人一巴掌打,看着两人骤然瞪大的眼睛,笑意更盛。
“感受到了吗,我是人!”
“想问我为什么没死?”
墨兰低下身,目光扫视两人,声音低沉邪魅,“当然是因为……”
“假死脱身,再送盛家所有人下阴曹地府啊!”
两人眼底恨意翻涌,通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墨兰,恨到极致。
“五妹妹,是不是很恨我,恨就对了。”
“大姐姐最会审时度势,权衡利弊,有没有想到,会有今日?”
盛华兰胸口剧烈起伏,喉间涌上腥甜,眼底的怨恨朝着墨兰直直喷射。
墨兰直起身,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,居高临下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。
“大姐姐,五妹妹都有一张伶俐的嘴和喜欢说是非的舌头,姐妹一场,送你们口不能言的好礼物,喜欢吗?”
华兰如兰怨恨仇视,却同样不解,姐妹一场,哪里来如此大的仇恨要害的她们落到如今惨状。
还有盛家,墨兰对盛家就有那么大的恨意吗?
“大姐姐,五妹妹,咱们后会无期。”
墨兰无心为她们解惑,直接转身而去。
盛如兰彻底崩溃,双目空洞,只剩死寂。盛华兰闭上双眼,满心只剩蚀骨的恨。
重伤的姐妹二人得不到医治,在袁夫人的期待下,凄惨死去。
墨兰没有为两人送终,冷眼看着袁家一抬薄棺将两人运出去随意下葬,她跑了回忠勤伯府,把属于盛华兰的嫁妆一夜之间悉数收走。
盛华兰嫁妆消失不见,忠勤伯府闹哄哄,有人怀疑鬼神作祟,有人怀疑监守自盗,总之一家子各怀心思,差点打破脑袋。
盛明兰不愧是女主,凄凄惨惨却依然强撑着一口气活着。
墨兰没有给她送饭食,每日一口水吊着一口命,每日去看望她一回,再顺便给她一刀,看着她怨愤咒骂,看着她日日生不如死,看着她如烂泥一般腐烂,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直至死亡,她生前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彻骨的痛。
看着三个兰凄凄惨惨戚戚死去,墨兰不再管盛长枫,他是死是活,都与她无关。
不过曾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,如今孤零零一个,身无分文,还带着伤,一条手臂废了,又不知道能活多久。
林噙霜不记得自己还有一儿子,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名林月华的女儿。
她不是什么盛家的小娘,只是夫君早逝,独自抚养女儿长大的妇人。
墨兰带着她离开汴京,去往杭州,母女俩开了几间铺子,日子逍遥自在。
盛家早就成了过往云烟。
宁远侯府祠堂修缮完毕,朱红立柱光洁崭新,香火袅袅,檀香温润裹着暖阳落满周身。
时移世易,曾经盛家最不显眼的庶女成为一品诰命夫人,夫君恩爱,儿子团哥儿乖巧,祖母身子康健,往日所有不幸苦痛皆化为云烟。
仇人林噙霜已逝去,小娘的亡魂得到安息,历经岁月磨难,四姐姐再不复从前的高傲,从前最喜漂亮衣裳的她如同被打断傲骨,穿着一身暗沉的衣裳低调而来。
曾经高傲的人终于低下头。
明兰不计前嫌迎上去,甚至对她笑脸相迎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祖母时常教诲的道理她牢记心间。
一切惶恐、疮疤、恨意尽数消散,心头安稳平和,宁远侯府大娘子盛明兰沉沉睡去,睡着时嘴角都挂着幸福美满的笑容。
眼前从富丽堂皇的宁远侯府变成霉味刺鼻、满地血腥的破败泥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