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轿车开了大概十分钟，在一条没路灯的僻静小路边上停了。宋辞从天窗探出半截身子，朝车顶拍了两下。
"下来，趴够了。"
林奇翻了个身，肋条疼得他嘶了一声。他用胳膊撑着车顶慢慢蹭到天窗边上，两条腿垂进驾驶座旁边的缝隙里，几乎是"流"进了副驾。坐定之后他才发现宋辞的副驾比普通车矮一截，座椅是改了防滚架的，脚底下的地垫上还有干掉的泥印子。
"你平时都这么救人？让人从三楼往你车顶上跳？"
"准确地说，是你自己跳的，我刚好到。"宋辞挂挡重新起步，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路，两边的树冠在车顶上方交错，把路灯的光切碎了，"林跃那批车，我查了车架号。"
"车架号你都能查到？"
"在黑市里混了一年，别的没有，路子有几条。"宋辞右手扶着方向盘，左手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林奇，"你看看。"
林奇接过来。A4纸上印着一张车辆登记信息的截图。产权单位写的是一家名叫"嘉恒租赁"的公司，注册地址在通州。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，是宋辞的字迹："嘉恒租赁实际控制人——暗潮三级会员赵峥。"
"林跃从暗潮旗下的租赁公司租车，"林奇把纸折起来，"他知不知道这个背景？"
"有两种可能，"宋辞变道，车速降下来，像是在穿过一个居民区，"要么他知道，那他林家就和暗潮有明面上的交易关系；要么他不知道，那他被人坑了——暗潮主动把车租给他，把他推进你这场局里，让林家和你的矛盾升级成暗潮能操控的局面。"
"你觉得是哪种？"
宋辞没立刻答。他打了一把方向，车子拐进一条巷子，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了。他熄了火，转头看着林奇。
"林跃今天派来堵你的人，是冲着你来的，还是冲着苏沐晴来的？"
林奇回忆了一下。那三个冲上三楼的黑衣人进门之后，目标明确地朝他去了，没人多看马奎一眼，也没人碰那些纸箱。苏沐晴守在楼下，拦住了另外三个人，那三个人也没试图上楼支援。
"冲我来的。"他说，"他们不知道苏沐晴在那栋楼里。"
"那林跃租暗潮的车，就是单纯为了跟踪你。"宋辞靠在座椅上，手搭在方向盘上沿，"这说明林跃本人跟暗潮没有深度往来，他只是通过某个中间渠道租了车。但那个中间渠道——嘉恒租赁——暗潮在监控谁通过他们租了车、去了哪儿、干了什么。你今晚跑去老钢厂这件事，暗潮现在也知道了。"
林奇把那张纸塞进口袋里。"那我现在就暴露给暗潮了。"
"对。而且你已经见过苏沐晴在马奎面前出现，那苏沐晴在暗潮里的身份跟你的关联也会被记录进去。"宋辞推开车门，外面的冷空气钻进来，"但你也别太紧张。暗潮是个组织，不是一张网。你被他们看见，和被他们盯上，中间还隔着很多层。"
林奇跟着下了车。腿有点软，精神值接近零的后劲还在，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站稳。宋辞绕到后备箱拿了个小包出来，拉链拉开，里面是一卷医用绷带和一盒消炎药。
"上去吧，三楼，我租的。"宋辞指了指那栋老楼，"今晚你先住这儿。你那个公寓被人盯过了，别回去。"
林奇跟着他上了楼。三楼的屋子不大，一室一厅，收拾得比他那个公寓整洁得多，桌上连灰都没有。宋辞把药包扔在茶几上，去厨房烧了壶水。
林奇坐在沙发上，把外套脱了，撩起衣服看了左肋一眼。一片青紫色，按下去疼得他倒抽气，但骨头应该没断。他给自己缠了几圈绷带，又吞了两片消炎药。掌心那个银色圆点已经不烫了，只剩下一点余温，像退烧后的额头。
宋辞端着两杯热水出来，放了一杯在他面前。他坐下来，自己喝了一口。
"你今晚跟苏沐晴碰面，她跟你说了什么？"
"她说了她十五岁进暗潮的事。"林奇端起杯子暖手，"她爸把她推进去的。还有——宋辞，你一年前系统被废掉的事，苏沐晴说她人在上海，她爸替她背锅的说法不对，是她替她爸背锅。"
宋辞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。
"我当时查过航班记录，"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"苏沐晴确实在上海。我一直以为是暗潮上面直接动的手，不知道苏正和在里面插了一脚。"
"那你恨苏沐晴吗？"
宋辞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，像是被时间磨过了。"恨也恨过。后来发现她被自己亲爹当棋子扔了五年，那点恨就变成了别的东西。"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楼下，"她的处境比你以为的糟糕。你在暗潮的档案里只是'可疑新系统持有者'，她在暗潮的档案里是'创始人家族血脉关联人'。区别是，前者可以被清除，后者只能被控制。"
"创始人家族？"
"暗潮往上倒三辈，是京城四家人合伙建的壳。有一家姓苏。"宋辞回头看着他，"苏正和是创始人后裔，苏沐晴是直系血脉。所以她十五岁进去，不是被选中的，是被她爸抵押进去的。"
林奇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。苏沐晴说"我是"那两个字的时候，脸上什么都没有。现在他明白她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地说出来了——一个人被押进去七年，再怎么锋利的东西也被磨成了粉末。
"你今天给我看林跃租车那个信息，"林奇换了个话题，"你为什么查这个？"
宋辞从窗边走回来，在对面坐下。他看着林奇的眼神里有种沉稳的、老练的光。
"因为我还没死。"他说，"我的系统不在了，但我的脑子还在。一年前被打翻的局，我在重新捡。你现在是我手边唯一一个还带着活的系统的人。我帮你，你活着，你就能替我去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。"
"比如？"
"比如今天晚上。"宋辞指了指林奇口袋里那张纸，"林跃租暗潮的车这件事，要是你去林跃面前捅破它，说你知道他跟暗潮有交易，他第一反应是抵赖，第二反应是慌张。他慌的时候就会去找那个'中介'核实，那个中介就会联系暗潮。只要你卡准那个时间点在旁边看着——"
"我就能看见暗潮的第二层。"林奇接上了他的话。
宋辞点了点头。
林奇把水喝完，杯子放在茶几上。他靠在沙发背上，后脑勺抵着靠垫，浑身的酸疼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一行字：
"精神值恢复中。预计完全恢复时间：8小时。"
"基础格斗面板已激活。被动效果：宿主在近身格斗时的反应速度提升15%。"
他闭上眼。十五，反应提升。今晚那场架如果放在两天后再打，他可能不用从三楼跳下去。
"睡吧。"宋辞站起来，往另一个房间走，"明天早上九点，林跃有一个公开行程。你要去他面前捅那件事的话，时间是卡好的。"
"你怎么知道他明天的行程？"
宋辞在房间门口停了一步，侧过脸来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疲倦的、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光。
"我以前是搞情报的。系统没了，我这行的手艺还在。"
他关上了门。
林奇一个人躺在沙发上，睁眼看着天花板。左肋一跳一跳地疼，掌心的圆点凉下来了。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。
明天要去见林跃。
他得想好说辞。要捅破"你跟暗潮有交易"这层窗户纸，捅得多深，用什么语气，在什么场合——说对了，林跃慌；说错了，被林跃倒打一耙。他躺在黑暗里把这几个变量翻来覆去排了七八遍，才慢慢合上眼睛。
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：苏沐晴在他从三楼摔下去的时候喊的那声"跳"，声音里有一层他没听过的东西。
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