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汹汹,杀气未散。
侯府冷院尸骸狼藉、血色浸地,大房众人僵立原地,惊魂未定、颜面尽碎。
陈羽晟怀抱气息奄奄、满身血痕的陈一尧,一身染血素袍,身形单薄却脊背如峰,纵然旧疾崩裂、内伤翻涌、喉间腥甜不绝,依旧未曾有半分踉跄退缩。
周遭残余的死士无人再敢上前半步。
方才一战,他以久病残躯碾压全场杀伐,那如修罗现世、不计生死的决绝,早已刻进每个人心底,慑得众人肝胆俱寒、不敢妄动。
他冷眼扫过满目狰狞的大房族人,眸底寒戾未尽,字字沉冷落定:“今日暂且作罢,尔等血债,来日逐一提算,无人可逃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留恋这肮脏牢笼,转身踏碎满地血光,怀抱怀中虚弱滚烫的少年,硬生生冲破最后几层残存的围堵。
夜风猎猎,卷着满身血腥与寒气,灌入肺腑,撕扯着陈羽晟破败的经脉旧伤。
一路疾驰,心口剧痛层层炸开,数次眼前发黑、气血脱力,他皆凭着一股誓死护人的执念硬生生撑住。
怀中陈一尧的呼吸越来越轻,后背贯穿的箭伤不断渗血,温热的血色浸透了陈羽晟整片衣襟,微弱的身躯软软靠在他怀里,毫无气力。
这孩子为他舍命挡箭、决裂至亲、弃尽荣华,今日纵使拼尽自己残命,他也绝不能让他死。
一路奔出侯府,直奔自己独居的清宁别院。
这座院落是他十八年隐忍独处之地,清净疏离、无人打扰,早已远离侯府纷争腌臜,是他唯一能护住陈一尧的安稳之地。
踏入院门的刹那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,胸口积压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,陈羽晟又是一口鲜血闷呕而出,身子剧烈晃颤,险些栽倒在地。
可他死死咬紧牙关,稳稳护住怀中少年,分毫未让陈一尧受到半分颠簸磕碰。
“清儿!连夜寻最好的伤科大夫!速速!!”
他沉声急唤,守院的清儿闻声奔来,见主仆二人满身是血、少年命悬一线,瞬间吓得面色惨白、手足冰凉,不敢耽搁半分,连夜飞奔外出求医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,唯有别院灯火通明,映得满屋焦灼凄惶。
大夫连夜赶至,入屋见此重伤危状,亦是心惊不已。
后背穿心利箭、失血过重、经脉震损、气脉涣散,再晚半分,便是回天乏术。
大夫不敢迟疑,即刻施针止血、清创拔箭、敷药包扎、固本吊命,动作飞快不敢停歇。
拔箭之时,陈一尧疼得身躯剧烈痉挛,细碎痛哼溢出唇角,哪怕昏迷不醒,眉宇间依旧锁着刻骨剧痛。
陈羽晟立在床前,静静看着他。
看着少年十指斑驳的血痂、磨烂的皮肉,看着他单薄脊背狰狞可怖的创口,看着他纯净半生、无辜半生,却因自己落得生死一线。
十八年他冷他、疏他、避他,视他为大房污点、家族余孽。
可到头来,满门大房皆豺蛇毒蝎,唯独这个被他冷落十八年的孩子,赤诚善良、知恩重义、敢断亲缘、敢舍性命,以最干净的本心,护住了最狼狈孤苦的他。
心口酸涩翻涌,比身上所有旧伤更痛千万倍。
大夫诊治完毕,再三叮嘱:“公子伤势极重,险死还生,需绝对静养,不可惊扰,更不可沾染寒毒邪气。二爷自身重伤缠身、旧疾崩裂,也需卧床调息,万万不可劳神耗力。”
言罢,大夫开好固本疗伤的汤药,反复交代服药禁忌,便匆匆离去。
可陈羽晟哪里敢休、哪里敢睡。
他遣退所有下人,只留自己一人独坐床前。
整整一夜,寸步不离、目不转睛。
他时时探察少年气息、细细擦拭他唇角血沫、轻轻为他掖好被角,但凡陈一尧眉头微蹙、气息微乱,他便即刻凝神查看,彻夜无眠、彻夜紧绷。
烛光摇曳,映得他面色惨白如纸,唇角血迹未干,眼底布满细密血红,一身重伤无人医治、无人照料,全然置之度外。
他的世界,此刻只剩下床上这个舍命护他的少年。
可他万万想不到,大房的阴毒狠戾,早已超出人性底线。
侯府之内,大房众人惊魂落地,短暂的崩溃悔恨过后,尽数被滔天恐惧与狠戾取代。
今日之事,彻底撕破面皮、断尽温情。
陈羽晟已然彻底黑化、不惜血洗、立誓倾覆大房,若让陈一尧活着醒来,以他手中掌握的罪证、以他与陈羽晟的生死羁绊,大房满门必将万劫不复、死无葬身之地。
大房老爷眼底戾气丛生,狰狞阴冷,再无半分父子悔痛:“一尧留不得,陈羽晟更留不得!二人共生羁绊,一日不死,我大房一日无宁!”
大房夫人咬牙切齿,狠绝附和: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!趁他二人皆重伤虚弱、无力自保,直接斩草除根!”
他们深知寻常刺杀已然无用,陈羽晟戒备森严、残躯亦有雷霆战力。
于是连夜动用侯府人脉权势,重金威逼利诱、许以滔天富贵,勾结宫中资深太医,布下阴毒绝杀毒计。
明面之上,以“宗族体恤、忧心晚辈伤势”为由,遣太医携御赐疗伤汤药,登门探视送药。
暗地里,早已在固本汤药中,掺入阴柔绵长、无声无息的慢性腐脉寒毒。
此毒最是阴狠刁钻——
不致命于即刻,却能悄然侵入经脉、蚕食脏腑、崩裂旧疾、涣散心神。
重伤之人服下,看似温补疗伤,实则日日腐心蚀骨,渐至气绝,查无死因、验无痕迹,只会被视作旧疾复发、重伤不治、天命已尽。
他们算计得极致精准。
陈羽晟久病体虚、旧疾崩裂,最需固本汤药,必然不会设防。
陈一尧重伤垂危、气脉虚空,身弱最易受毒侵染。
一剂毒药,可同时悄无声息害死叔侄二人,永绝后患,抹平十八年所有血债罪孽,保大房基业安稳、权位无忧。
天光微亮,晨雾沉沉。
那名被重金勾结的太医,身着官服、面色从容,提着药箱、携着御制汤药,堂堂正正踏入别院,姿态公允温和、毫无破绽。
立在床前彻夜未眠、身心俱疲的陈羽晟,望着登门而来的太医与温补汤药,眼底虽有疲惫,却未有半分设防。
宗族假意关怀、太医正统诊治,任谁也想不到,这堂堂正道医官、正统汤药,藏着诛心灭命的滔天毒恶。
他重伤缠身、心神耗竭,一心只挂着床上未醒的陈一尧,全然未曾察觉,这温柔善意的登门探望背后,是大房赶尽杀绝、不死不休的终极阴毒杀局。
一场无声无息、诛骨蚀心的暗害,已然悄然笼罩在重伤垂危的叔侄二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