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养数日,陈羽晟靠着一股不灭的执念强行压下缠身沉疴。
他依旧面色苍白、身形清瘦,唇间常年覆着一层病态的惨白,过往温润儒雅的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暖意,只剩风霜血泪沉淀后的冷沉与死寂。那场呕血濒死、几度断气的重创,折了他大半根基,可他不敢倒下、不敢懈怠。
灵堂亡妻未雪的冤屈、襁褓孩儿失踪的绝境,死死吊着他最后一口气。
他不敢病、不敢死、不敢瘫软半分。
靠着清儿暗中查探、府外旧部私访摸排,终于锁定了那日大房弃子的偏僻冷巷。
正是晨雾浓重、人烟稀少的城郊荒巷,巷口荒芜杂草丛生,地面冷硬潮湿,四下无铺无户,只有断壁残垣立在风里,凄清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看着这片荒凉死寂的街巷,陈羽晟心口骤然一紧,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。
他难以想象。
他那两个刚落地不足数日、嗷嗷待哺、连睁眼都尚且懵懂的孩儿,那日孤零零被丢弃在此,吹着晨风、挨着寒凉,无助啼哭、无人问津,该有多怕、有多冷、有多可怜。
一想到这里,他喉间腥甜隐隐翻涌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发青。
他压下翻涌的悲怒,踏入巷中,从头至尾、细细走遍每一寸角落。
地面干净荒芜,无半点襁褓痕迹,无半点孩童残物,连一丝啼哭余响都未曾留下。
空荡荡的巷子,冷风吹过,只剩刺骨寒凉。
陈羽晟不肯死心。
这些日子,他隐下所有恨意,压下满身病痛,亲自站在巷口街头,逢人便问、见人便询。
往来挑夫、行脚商贩、邻巷住户、晨练老者,他一个个拦住,放低所有身段,字字恳切、声声急迫,询问那日清晨是否见过一对双胎襁褓孩童。
“老人家,可曾见过两个刚出生的孩儿?一胞双胎,裹着素色襁褓……”
“小哥,那日晨雾最浓之时,可曾听闻巷中有孩童啼哭?”
“大婶,求您仔细想想,两条小小性命,关乎一家存亡……求您告知半分踪迹!”
他素来矜贵自持、风骨凛然,何曾如此卑微求人、沿街追问。
可如今妻亡子散、家破临危,所有骄傲、所有风骨,早已被苦难碾碎成泥。
他一遍一遍询问,一遍一遍期盼,换来的却全是茫然摇头、一无所知。
“不曾见过。”
“那日雾太大,巷里无人走动。”
“荒巷向来冷清,哪来的襁褓孩童。”
声声答复,字字落空。
日复一日的搜寻、夜复一夜的落空,希望一次次燃起,又一次次彻底覆灭。
整条街巷、整片城郊,尽数寻遍,无半分线索、无半分音讯。
两个襁褓稚子,仿佛凭空消失在这人世间,不留一丝痕迹。
连日奔波、心绪大悲大急,本就残破亏虚的身体彻底扛不住了。
那日午后,烈日微燥,陈羽晟站在巷口,骤然一阵天旋地转,气血逆冲心头,眼前阵阵发黑,胸口剧痛炸开,喉头腥甜汹涌而上。
他踉跄半步,扶住冰冷墙壁,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赤红布满血丝,急痛攻心、悲怒交加。
找不到。
无论怎么找、怎么问、怎么寻,半点踪迹都无。
大房歹毒弃子,断他血脉、毁他希望,若是孩儿就此没了……他如何对得起惨死的莲儿?如何对得起那两条无辜落地的性命?
无尽的绝望与焦躁碾压而来,几乎要将他彻底摧垮。
就在他心神大乱、濒临崩溃之际,巷尾缓缓走来一个衣衫脏污、满身尘灰的老大爷。
老者须发凌乱、布衣破旧,身上沾满泥土风霜,看着常年游走城郊、拾荒度日,眉眼却透着几分朴实通透。
老大爷见他扶墙喘息、面色痛苦、满眼悲急,不由停下脚步,轻声开口:
“后生,你连日在此寻孩儿,日日追问路人,老汉我看了你好几日了。”
陈羽晟闻言,骤然抬眼,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,他强忍身体剧痛,快步上前,声音颤抖急迫:
“老丈!您是不是见过我的孩子?是不是见过一对双胎襁褓孩儿?!”
老大爷点点头,回忆着那日晨雾浓重的景象,缓缓道来:
“那日清晨雾重得很,天刚蒙蒙亮,整条荒巷无人踪迹,我恰好在附近拾柴,远远看见巷中站着一人。”
陈羽晟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,屏息凝神,不敢错过一字一句。
“不是寻常路人,是个老道。”
“看着年岁极大,却身姿挺拔、眉目清逸、童颜鹤发,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,与这荒巷烟火格格不入,一看便是世外高人。”
“那老道怀里,正抱着两个裹在一处的小小襁褓,正是刚出生的奶娃娃,两个孩儿挨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,也不哭闹。”
“我当时还诧异,这般荒冷之地,何来高人、何来稚子?刚想上前询问,那老道已然转身,步履轻盈如云,转眼便消失在晨雾山林深处,再也寻不见踪影。”
话音落下,巷口骤然死寂。
陈羽晟僵在原地,浑身所有的急切、所有的悲愤、所有的崩溃,尽数卡在喉间。
是被老道抱走了。
不是流落荒野、不是惨遭不测、不是冻饿夭折。
他的孩子,被一位鹤发童颜的世外高人带走了。
一瞬之间,百般情绪缠杂心口—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寻而不得的焦灼,有骨肉分离的剜心之痛,更有无可奈何的无尽无力。
庆幸孩儿遇高人庇护,免遭荒寒惨死、恶人屠戮。
可也心知,世外高人云游无定、来去无踪,一旦隐入山林道山,人海茫茫、仙凡殊途,此生再见,遥遥无期。
他是凡夫俗子,身负血海深仇、家宅恩怨、凡尘俗世,如何去寻山林道人?如何追回被高人带走的稚子?
这一刻,他又急、又痛、又怜、又无力。
急的是不知孩儿身在何方、日后归处何处。
痛的是至亲骨肉,生生离散、不得相守。
怜的是孩儿自幼失母、又离生父、小小年纪漂泊无依、入道离尘。
无力的是他纵有滔天恨意、纵有满腹执念,面对仙踪缥缈,终究束手无策、无可奈何。
风过巷口,吹起他单薄的衣袍,满目荒芜。
他终于明白。
大房费尽心机害妻弃子,妄图让他家破人亡、彻底疯魔殒命。
可冥冥之中,自有天道庇佑。
莲儿一生良善、受尽冤屈,终是护得一双孩儿平安脱身、远离侯府腌臜是非、远离尘世血海纷争。
只是这份平安,是以骨肉永隔、父子离散为代价。
陈羽晟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青山,眼底红意层层褪去,最后只剩一片沉沉的寒凉与隐忍。
他寻得到仇人,报得了血仇,翻得开盘根错节的侯府阴谋。
唯独寻不回,被高人带入云山深处、遁离尘寰的一双孩儿。
万般焦灼、万般悲苦,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哽咽。
也好。
入道无尘,远离纷争。
总好过留在这吃人的侯府,受尽算计、受尽屠戮、步步濒死。
他孤身立在空寂巷口,满身风霜血泪,独自扛起亡妻沉冤、满身病痛、满门血海深仇。
从此。
他红尘独战,清算万恶。
孩儿云山修道,岁岁平安。
父子殊途,各自安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