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女端来了温热饭食。
许书漾见帷帐内只有琴音一个,不由问道:“琴韵呢?”
侍奉在侧的琴音看向相国,不敢多言。
许怀远淡淡开口,“下人做错事,自然要教训,留她一命已是从轻发落。”
今日这件事归根到底是许书漾失了戒心,琴韵完全是受她牵连之故。
爹爹这是迁怒。
她心中有了计较,拿了羹勺吃粥。
只是脖颈的伤,伤到喉咙,每每吞咽便一阵刺痛,许书漾略进了几口,便放下不想再吃。
许怀远也不勉强,见她一张小脸憔悴苍白,精神也不好,起身轻声道,“累了一天,早些安睡。明日清晨爹爹来陪你用早膳。”
关于鹰犬房的事,他只字不提。
许书漾却放心不下,才说了句,“我今天——”
“外头的事,自有爹爹给你撑着。”许怀远柔声打断,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。
“你一个小姑娘家,安心玩乐,扑蝶赏花也就够了,那些糟污事不准在想。爹爹跟你保证,这件事到此为止,谁都不会再来打扰你。”
“你若想玩呢,咱们就在围场多住几日,若不想玩了,爹爹送你回京,好不好?”
父亲动了真火。
别看他此刻一副温润平和的样子,其实是风雨欲来的平静。这时候哪怕是许书漾,也得乖乖听话。
倒也不难猜出,原本好好的女儿,才来几天,弄得浑身是伤,还险些丧命!
圣人也忍不了。
许书漾原本下定决心做个爹爹的好女儿,万事听爹的话。
可她心头牵挂太多。
再做不回那个闺中无忧无虑的小女儿。
眼见许怀远要走,许书漾扯住他的衣袖,软着声音撒娇。她伤了声带,嗓音有些暗哑,不似从前甜。
听着便有些可怜。
“琴韵一向伺候我起居,她不在,我夜里睡不安稳。”
“爹爹~”
纵使城府深沉似许怀远,面对女儿软糯撒娇,到底也软了心肠,“等她领过罚,自会回来伺候你。”
许书漾乖乖应好。
这件事琴韵完全是无妄之灾,等她回来,自己定要好好补偿一番。
父亲走后,许书漾在帐中闷闷坐了一会儿。
脖颈伤口隐隐作痛,浑身酸软疲惫。
身体已经很累了,她该听父亲的,好好睡一觉,只是心底乱麻丛生,难得片刻安宁。
也不知秦铮那边是什么情况?
那时季延被打得进气少出气多,到底听清楚她说的话没?
万一还是牵扯到秦铮,她又该怎么保他。
还有太子,“帐殿夜警”那件事算是避过去了吗?
心神不宁至极,许书漾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当下也顾不上父亲的叮嘱,起身走出帷帐。
瑞阳长公主的帷帐在宗亲那片区域,距离并不算远。
入夜围场夜风寒凉,晚风卷着水岸湿气,许书漾裹紧身上的披风。
从前她怕黑怕冷怕痛,大小姐的毛病一堆,这会儿却什么也顾不上了。
瑞阳长公主已经听说了今日的事。
此刻见许书漾深夜登门,意外之余,语气不免带着心疼,“身上还带着伤,这时候乱跑什么?”
少女脖子上的伤痕尤其明显,被烛火一映,红紫一片,落在莹白无暇的肌肤上,似美玉蒙尘,叫人惋惜。
长公主细细看过她的伤口,柔声道,“伤口愈合,要抹祛疤的药。这时候千万不能偷懒,落下疤痕可不是闹着玩得。”
“朱嬷嬷,去寻一下番邦进贡的疤痕膏,我记得陛下赐了两瓶,都给仙仙带上。”
朱嬷嬷应是,先倒了杯热茶递给许书漾暖手。
许书漾甜甜一笑,谢过朱嬷嬷的姜茶,巴掌大的小脸上,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,瞧着便叫人心疼。
“大小姐饿不饿?想吃什么,老奴叫人送来?”
“不用了朱妈妈,方才已经吃过了。”
长公主指尖捻着茶盏,静静看着两人互动,偌大的帷帐,一时静谧祥和。
“殿下——”
面对旁人,许书漾尚且要伪装自持。
因为前世的事,在长公主身边,她却多了几分放松,起身走过去道:
“我有些担心。”
长公主示意她坐下,语气一派从容,“担心季延?”
“那小子当真舍身护你,救下你性命?”
她语气疑问,显然不信。
就在前几日,许书漾还委屈巴巴的跟她告季延那小子的黑状。
她为此也没少挤兑长兴侯,为仙仙出气。
连季延那小子,都被撵回京去了。
这才几日光阴不到。
两人已到了生死之交的地步?
许书漾抿唇,沉默不语。
当时鹰犬房时间紧迫,形势又被动,除了捏出这套说辞,她别无选择。现在想来,的确漏洞百出。
而且比起季延,她此刻更牵挂秦铮的处境。
不知他眼下安危如何。
“季延醒了吗?”许书漾抬眼,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忐忑。
自鹰犬房被侍卫抬离,他一路都处于昏迷状态。许书漾只担心他醒来后出尔反尔,反口将秦铮的事说出来。
“没醒。”
长公主淡淡道,“那名假冒侍卫下手极狠,季延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。”
“现下禁军全力逮捕刺客。只是所知线索有限,你父又提前将所人拦在外头,谁不准来打扰你。”
“陈千璋两头为难,只能寸步不离守在季延榻前,只等他醒来问清事发经过。”
“可长兴侯也不是个好相与的,尤其是爱子遇险,性命垂危。直将陈千璋臭骂一通,又去了御前告状,如今整个禁军都快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长公主抿了口茶水,注视着眼前的女孩,“情况呢就是这样。该你知得,不该你知得,我都尽数说了。这下可以安心回帐子歇息了?”
“你父若是知道你深夜寻我,定要生气。”
许书漾心头稍安。
低头也跟着喝茶,可心里还有一桩牵挂,她嗫嚅片刻,仍旧问道:
“殿下,秦铮呢,他有没有事?”
从许书漾进帐以来,长公主一直都是慈和宽容的,眼里满是对小女孩的包容,直到这一刻。
她探究的看向许书漾,神情变得无比锐利。
许书漾被这目光看得心慌,指尖无意识攥紧。
她垂下眼眸,表面却却还佯装淡定,“他,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。”
“救命恩人。”长公主重复一遍。
她放缓了语调,显得格外意味深长,“好端端的,你又问他做什么?他可没受伤。”
长公主心思细腻,智慧通达,许书漾知道自己瞒不过去,只诚恳道,“我就想知道他现下身在何处。”
“不是被关押候审,便是奉命在外搜捕刺客。”
她仿佛随口一说,眼神却不放过女孩脸上的所有表情,“禁军内部调度,我不甚清楚。”
说到底,还是秦铮品阶太低。
他不过殿前司一名新晋武官,根本不值得一国长公主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。
若非上次宫宴,许书漾极力推荐,他又大挫焉耆锐气,长公主根本不会知道这号人。
“你父若是知晓你不顾伤痛,半夜赶来,只为打听一个小子情况。”
长公主出言提点,“他只怕会气的叫那小子在京中无立锥之地。”
许书漾一时语塞。
这也是她舍近求远,来找长公主的原因。
“殿下,我是真的担心他,他是我父亲带回来的,我拿他当我兄长敬重。”
秦铮是为她才对季延痛下死手。
尽管后来有所收敛,可她走之后呢?
她不能说他做得对。
可这时候,比起论是非对错,她更想见他一面,看看他情况好不好。
他的失控,并非因为那所谓的“怪胎”一说。
他能活着长大,已经足够辛苦和用力。
许书漾想起过去那叫人闻风丧胆的指挥使大人,还有受人敬仰崇拜的定北王殿下。
他们都是他,却都不是完整的他。
她想将少年的秦铮重新养一遍。
他听话时她会疼他,他不听话时,她也不会将他丢在一旁。
“他性格有些孤僻,所以我才放心不下。”
长公主闻言眸光微动,少女眼中的担忧做不得假,可多余的那些情愫,似乎也没有。
难道真是自己误会,只是当作兄长看待?
“我爹爹的脾气您也知道,最在意我不过。今日的事他生了大气,我连提也不敢提,生怕他再迁怒旁人。”
许书漾垂下一双杏眼,语气软糯无助,“我只想见他一面,确认他平安就好。”
长公主眯了眯眼,知道女孩必然有旁的缘由。
只是她不肯说。
“我直白问你,鹰犬房中,当真是季延舍身护你?”
许书漾不想隐瞒长公主。
可这件事牵扯太大,涉及好些人,还有秦铮。
她只好咬咬牙,“殿下,我不想骗你,可实情如何,我现在还不能说。不过请相信我,我能处理好的。”
“好殿下,我只求见他一面而已。”
少女眼底泛起薄红,拉着长公主衣袖,长睫漆黑濡湿,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空悬,实在招人心疼。
“可爹爹叫我休息,外头的事一概不许我过问。您是天底下最善良最疼我的殿下,除了求您,我再没旁人可以依靠了。”
许书漾素来会说甜蜜话。
尤其是这会儿求人,什么好听说什么。长公主被她哄得心软又无奈,只能妥协。
“罢了,我派人去问问他的情况。”
“你即刻回帐子休息养伤。不许再东跑西跑,知不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