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怀安将那块帕子重重的掷在地上。
“何氏!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带外人进百福堂!”
何氏正跪在暖阁里头哭,听了这话,只能膝行到二爷面前,战战兢兢的磕起头来。
“二爷饶命,奴婢不知道这帕子有毒呀,奴婢该死,奴婢该死!”
苏怀安没看她,声音冷得很。
“你是死是活爷现在没心思管,来人,捂住嘴,先赏她二十个手板,拖去廊下跪着,在屋里哭着不吉利。”
“是。”两个嬷嬷回了话,一张帕子塞住了何氏的嘴,几下就拖走了。
他又看回小世子,丰哥儿伏在云菘肩头,小嘴一张一合的喘着粗气,喘得越来越急,嘴唇边那一圈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根。
“按规矩,柳氏什么时辰回?”
“申时,还有一个多时辰。”
苏怀安揉了一下额角,叹了口气,转身就往外冲。
“福大,爷要出门。”
福大从没见主子这般急过,连滚带爬的从廊柱边窜起来跟上去,还没张嘴,苏怀安已经跨上了拴在前院影壁旁的枣红马,一夹马腹冲出了角门。
从王府后街到柳家小院,骑马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苏怀安把缰绳甩给大院门口的粗使婆子刘妈,三步并两步撞开了院门。
“柳氏!”
没人应声,陆氏抱着岁岁从东厢探出头来,一抬眼就看到上回救过命的那位贵人。
“二……二爷?您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苏怀安看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,声音里全是火气。
“柳氏人呢?”
陆氏赶紧跑到面前,搂住岁岁就要跪,被苏怀安拦了一下,才屈着膝老实回话。
“我儿怜月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,说是要去巷口那边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东西?”
陆氏被他那股气势唬住了,低着头赶紧如实说了。
“应该是去买漆,晌午说是府里头有位三爷,腿脚不方便,有人送了个什么铁轮椅来,她想刷一遍大漆改颜色。”
苏怀安愣了一下。
他并没有给过柳氏什么轮椅,王府库中也不曾有过这类物件,三弟现在用的那把是个老红木货,哪里有什么铁在里头。
可丰哥儿的事等不了,来不及细想,只留下一句“若是她回来让她即刻回府”,翻身上马又冲出了巷口。
枣红马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,苏怀安沿着街面往街铺方向跑,越想越来气。
她休沐日不回来看丰哥儿也就罢了,人在外头也不去买些正经日用,满心满眼想的都是给老三搞什么轮椅。
那轮椅又是哪来的?谁送的?为什么他不知道?
苏怀安咬了咬牙,又甩了那马两鞭子。
漆铺在巷口拐角,他远远就望见了那一排铺子的幌子,还没等凑近,就瞧见隔壁一间小门面前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柳怜月穿着那身窄袖藕荷色短打,头发拿一条浅粉色帕子包着,手里正接过小贩递来的一只油纸包,低着头数铜钱,嘴角带着笑,像是买着了什么稀罕东西。
苏怀安哼了一声,一夹马腹直冲过去。
“驾!”
这一声带着十足的火气,惊得卖菜的大嫂都回了头,也不知道哪个胆大的,敢在街市口纵马。
怜月刚把铜钱装好,还没反应过来,一条胳膊已经从马背上伸下来,箍住了她的腰,一把就给提了上去。
她整个人被带离了地面,后背撞上一个热乎乎的胸口,耳边一下全是马蹄踏地的闷响。
“啊!”
怜月吓得不轻,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了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天爷呀!光天化日抢人的?
“来人!有贼人当街行凶,快帮我报官!”
她扬起手肘往身后的人胸口捣了一下,扭着身子拼命挣扎,那枣红马无辜挨了好几脚。
苏怀安被她那一肘顶得闷哼了一声,只能把手收得更紧,他先用空余的那只手拽住缰绳,堪堪稳住马匹,才不耐烦的回了话。
“柳怜月,是我,别动。”
“二爷?您这是做什么呀?”
怜月早就不挣扎了,刚才她那一肘打到来人身上,自己胸口也闷了一下时,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打到二爷了。
她手脚老实了一些,坐在马上没动,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贴着他的前胸,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对面的心跳传了过来,周围还若有若无的飘着股沉水香和墨汁的味道。
怜月的脸一下就烧起来了。
“苏怀安!”
她把他的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声音又急又恨。
“你在干什么!这是外头街上!”
苏怀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拽着缰绳,速度不减的拐进了一条窄巷,两边高墙夹着,倒是没什么人。
“松手!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在这边安了家,左邻右舍都认得我,你这么一闹,我以后怎么见人!”
怜月挣了两下没挣开,他那条胳膊紧得不行,隔着衣料死死箍住了她的腰。
她气得眼眶发酸,仰着头冲他吼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!我今天没磕着没碰着,也没伤着自己,更没得罪谁,就在街上买个东西也要被你像抓贼一样拎走?”
苏怀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和桂花混一块儿的味道,可他眼下没心思去想这些。
“丰哥儿出事了。”
怜月一下子就不挣扎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苏怀安的声音与马蹄声叠在一起,有些不稳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,他起了一身的红疹子,喘得像拉风箱,脸都快抓烂了,看你办的好差事,要是丰哥儿出了事儿,你的命抵得过吗?”
怜月愣在那儿,手里那只油纸包都快被她捏烂了。
“怎么会?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好的,精神也好,吃奶也足,怎么会突然起疹子?”
“爷也想问呢,你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,你人一走事就来了。”
苏怀安扯了扯缰绳,让马慢了些,只是两个人贴着的姿势一点没变。
“你到底还想不想干这份差事,你人在外面给老三买什么漆刷什么轮椅,丰哥儿的死活你就不管了?”
怜月心里一紧,回过头来瞪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轮椅的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