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麻子的惨叫声在大杂院里回荡,。
“别!几位爷!求您把小人放了吧!”
他捧着那只已经废了的右手,蜷缩在地上,眼泪鼻涕混在一处,看着十分丑陋。
苏怀安烦躁的坐在石凳上,开了口。
“爷再问你。”
“何人指使你来纠缠柳家?”
钱麻子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,但是他又不敢不回,只能发着抖继续说。
“没……没人指使,小的只是听说这家在王府做工,想着应该有钱,才过来打秋风的!小的错了!”
苏怀安的目光落在钱麻子那只还完好的左手上,压着火。
“你倒是没打听错,你方才那只手,捏的就是王府的人。”
钱麻子脑袋磕在地上,额头的灰都来不及擦。
“小的再也不敢了!再也不敢了!求爷高抬贵手!”
苏怀安没有理他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卫,下巴微抬。
“把另一只也打断。”
侍卫应声上前,一人按肩,一人扣腕,动作利索得像是做惯了的。
钱麻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拼了命的往后缩,可哪里挣得脱。
“不要啊!爷!小的只剩这一只手了!您把这只也打断了,小的就是个废人了!”
他哭得涕泗横流,鼻涕糊了满下巴。
“爷!您大人有大量!小的给您磕头!给您当牛做马!”
苏怀安一言不发。
侍卫已经抓住了钱麻子的左手腕,就等着二爷点头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屋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怜月扶着门框走了出来。
她的头发有些散了,手腕上五道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,下巴也红了一片。
配上她素衣荆钗,面无脂粉,更加我见犹怜了。
“二爷,且慢。”
苏怀安的眉心蹙了起来。
侍卫的也收回看着柳怜月的眼神,齐齐看向二爷。
苏怀安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更大了。
他今日本就被小腹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坠痛折磨了一整个上午,接着又是手腕被箍,肩膀被撞,一路骑马赶过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。
就想打几个不长眼的出出气!
而始作俑者就在眼前,她倒好,跑出来替这泼皮求情。
“你有什么话,速速说!”
他的语气不善。
怜月听出了他的不耐烦,赶紧开口。
“二爷息怒,奴婢并非替此人开脱。”
她垂下眼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只是奴婢想着,两只手都断了,他便按不了手印了。”
苏怀安的眉头微微松了一分。
怜月接着说。
“此人名叫钱麻子,在这条街上放印子钱多年。先前我娘借过他七贯钱,虽已还清,卖身契也当众烧了。可他嘴上不认,日后再来纠缠,只凭一张嘴说有说无,奴婢拿他毫无办法。”
苏怀安看着她,目光里的暴躁渐渐退了几分。
他没有说话,等着她把话说完。
怜月用手挽了一下鬓角垂下的发丝,继续道。
“奴婢斗胆,想求二爷做个主。让他签一份认罪的文书。”
“写明他与我们柳家再无任何借贷往来,两家从此不得相见。”
“再把他今日强闯民宅,殴打老人,强抢良家女子的罪行一并写上,签字画押。”
“再请王爷派人把这份文书送到衙门备着,日后他若再来生事,便有白纸黑字的凭据,告他一个有案底的惯犯,就不难了。”
她顿了顿,厌弃的看向还在发抖的钱麻子。
“等他画完押,二爷再打断那只手,也不迟。”
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笑了。
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真真宛如白玉。
而她站在那里,说出的话竟然如此有趣,让自己给他出气,还要用自己的人跑腿。
真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。
“你这小女子,脑子不错。”
他眯了眼,语气已经不是方才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了。
怜月松了半口气。
“那就依你的意思办。纸笔呢?”
怜月应道。
“奴婢屋里有,这就去取。”
她转身回了屋子。陆氏正靠在墙角,后脑的伤已经用湿布巾按住了,岁岁在她怀里被哄得不哭了,只剩抽噎。
陆氏看她拿着纸笔出去,满脸茫然。
“怜月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娘别怕,外头有贵人替咱们撑腰。我要写个状子,保证钱麻子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这个门。”
陆氏捂着伤口颤着嗓子接了话。
“难道……外头那位贵人,是你府里的主子?”
怜月点了下头,没多解释,抱着纸笔匆匆出了门。
院子里,钱麻子还跪在地上嗷嗷哭,两个侍卫换了姿势,一左一右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苏怀安依旧坐在石凳上,手指点着桌子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景。
怜月将宣纸铺在桌上,又从水缸里接了几滴水来研墨。
苏怀安本是随意坐着,可她落笔的一刹,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的移了过去。
只见女子手腕纤细,一手小楷端正秀丽,还带着几分行书的流畅筋骨。
竟然写出几丝倦怠柔美感来。
这不应是一个乡野寡妇能写出来的字。
怜月倒是专注,刷刷落笔成文。
立据人钱某,今于大晏永安三年秋,因强闯民宅,殴伤妇孺,意图强抢良家女子,为永王府亲随当场擒获。
经查,钱某此前曾以放贷之名,逼迫柳家老妇陆氏签下卖身契,借银七贯,利钱三分。该笔债务已于永安三年八月全数偿清。
自此,钱某与柳家再无任何债务瓜葛。
以上种种,钱某供认不讳,自愿画押具结。
此据一式两份,一份存于京兆尹府衙备案,一份由柳家留存。
如钱某日后再犯,或再行接近柳家之人,可凭此据直报官府,从重惩处。
立据人。
年月日。
苏怀安将这份文书从头看到尾,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停了片刻。
用词精准,格式规整,甚至连官府文书的行文套路都摸得八九不离十。
他抬起眼,打量着面前垂首站立的女子。
“你这手字,倒是出乎爷的意料。”
怜月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她这字是前世天天在医院写化验单子练出来的,什么龙飞凤舞的笔迹做医学生的写不了。
穿过来之后又怕露馅,刻意用古人的字帖临了几个月。
如今被苏怀安这么一问,她只能老实答。
“奴婢幼时,外祖父也教过几笔字。”
苏怀安嗯了一声,将纸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轻轻吹干墨迹。
“写得好。”
他将文书搁回桌上,回身看向地上的钱麻子。
“你过来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