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0号的手停住了。
黑色的刀悬在半空中，离钟宇的喉咙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钟宇。”
第3000号开口了。声音从那张黑色的脸下面透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你是宋瑶。但我不杀宋瑶。”
钟宇没动。他看着那把黑色的刀，刀尖在月光下没有反光。因为黑色absorbs所有的光。
“那你杀谁？”
“我杀的是那个躲在宋瑶身体里的、真正的凶手。”
钟宇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谁？”
“你脑子里的那个古人。”
便利店的灯又开始闪了。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
老人蹲在地上，捡起那个掉落的饭团，吹了吹灰，继续吃。
好像面前不是一个拿着黑刀的杀手，而是一场普通的街头闹剧。
“你为什么杀他？”钟宇问。
第3000号脸上的黑色物质开始流动。
像沥青在夏天融化，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露出底下的皮肤。不是钟宇的脸。是另一张脸。钟宇不认识。
“因为他杀了我的母亲。”
“你的母亲是谁？”
“宋瑶。真正的宋瑶。不是那些克隆体。是那个躺在墓碑下面的、骨头都化了的宋瑶。”
钟宇的脑子快速转动。
“古人是宋瑶杀的？宋瑶是自杀的。她求古人杀的她。墓碑上写着的。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
第3000号把黑刀收回来。刀身融化成液体，流回他的手指里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便利店的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，二十岁出头。五官和钟宇有点像，但更柔和。眼睛是宋瑶的。
“墓碑是你脑子里的那个古人立的。字是他写的。内容也是他编的。真正的宋瑶不是求死。是被他杀的。”
钟宇转头看向便利店门口的老人。
老人停下咀嚼，抬起头，看着第3000号。
“你谁啊？”
“我是你杀死的那个女人的儿子。”
老人眨了眨眼。
“宋瑶没有儿子。”
“她有。她死之前怀了我。她肚子里那个孩子，不是你的。是另一个男人的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更不该杀我。我又不是你爹。”
第3000号的手又变成了刀。
“你杀了我妈。我杀你。天经地义。”
钟宇站在两个人中间，伸手拦住第3000号。
“等一下。你说是古人杀了宋瑶。古人说是宋瑶求他杀的。墓碑上也写着是宋瑶求的。你们俩谁在说谎？”
第3000号看着钟宇。
“墓碑是他自己刻的。他刻完墓碑之后，抹掉了自己的记忆，把自己送回了明朝。他以为自己是锦衣卫，以为自己是好人。其实他是杀手。他杀了我妈，然后忘了。”
钟宇转头看着便利店门口。
老人已经把饭团吃完了，正在舔手指上的饭粒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钟宇问他。
老人舔完手指，站起来，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。
“因为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钟宇的瞳孔一缩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他说的是真的。宋瑶不是求死。是我杀的。我杀了她之后，后悔了，立了那块碑，编了那段话。然后我抹掉了自己的记忆，把自己送回了明朝。我以为重新活一遍就能洗掉罪孽。但罪孽洗不掉。”
老人看着第3000号。
“所以你来杀我，是对的。”
第3000号举起刀。
钟宇又拦住了。
“等一下。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第3000号不耐烦了。“你问题怎么这么多？”
“因为我是主角。主角有权利问问题。”
钟宇指着老人。
“你说你杀了宋瑶。你抹掉了记忆。你把自己送回明朝。那你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？”
老人沉默了。
第3000号也沉默了。
便利店的灯不闪了。
整条街安静得像坟地。
老人开口了。
“因为000号。他把我从明朝拽回来的。他告诉我真相，让我恢复记忆。为的就是这一刻——让我死在我儿子手里。”
第3000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我儿子。”老人说，“你是000号造的。你是克隆体。你不是宋瑶真正的儿子。”
第3000号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真正的那个孩子，在宋瑶肚子里就死了。她死，孩子也死。你是000号用她的基因造的。你是产品。和我一样。和钟宇一样。我们都是产品。”
第3000号的手开始发抖。
黑色的刀从指尖滑落，掉在地上，摔成碎片。
碎片化成液体，渗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。
他跪了下去。
跪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上。
“我以为我是真的。我以为我是她儿子。我以为我杀你就能报仇。结果我也是假的。”
钟宇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假的又怎样？我脑子里的古人也是假的。我也是假的。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都是假的。但假的也能活。假的也能报仇。假的也能给自己立块碑，写上自己想说的话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老人。
“你说你是凶手。那你就该死。”
又看着第3000号。
“你说你要报仇。那你就该杀他。”
“我谁都不拦了。你们自己解决。”
钟宇转身走进便利店。
拿了一包薯片，一瓶可乐，走到收银台前。
小姑娘还在。脸都吓白了。
“结账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去管他们？”
“不管。自己的屁股自己擦。”
钟宇扫码付款，抱着薯片和可乐走出来，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。
“开始吧。”
老人和第3000号对视。
没人动。
钟宇撕开薯片包装，咔嚓咬了一口。
“打啊。我等着看呢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还手。你杀吧。”
第3000号站起来。
手又变成了刀。
刀尖对准老人的胸口。
“你不躲？”
“不躲。”
第3000号的手在抖。
刀尖在老人胸口前停住了。
捅不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躲？”
老人笑了。
“因为我是你爹。虽然不是亲的。但我是造你的人。你下不了手杀自己的造物主。这是写在基因里的。”
第3000号的手垂了下去。
刀又碎了。
他蹲在地上，抱着头。
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连报仇都报不了。”
钟宇吃完薯片，喝完可乐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。
站起来，走到两个人中间。
“你们俩都做不了的事，我来做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方块。
意识回传装置。
“这个东西，能把古人的意识送回明朝。也能把000号的意识锁在里面。”
他看着老人。
“你是000号的人。你恢复记忆，是他干的。你站在这条街上，是他安排的。你根本不想死。你是在演戏。”
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钟宇按下小方块上的按钮。
整条街的灯全亮了。
比白天还亮。
亮得刺眼。
亮得第3000号捂住了眼睛。
亮得老人往后退了三步。
亮得便利店的玻璃门炸了。
白光散去。
街上多了一个人。
白衣服，白头髮，白胡子。
真正的老人。
三百岁的钟宇。
不是假的。
他从白光里走出来，看着钟宇。
“你不该按那个按钮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本来不想出来。我想让那个假的我替我去死。这样我就能继续活着。现在你把我逼出来了。我就不能装死了。”
钟宇笑了。
“那就别装。活着多好。”
三百岁的钟宇看着第3000号。
“儿子，你还要杀我吗？”
第3000号抬起头。
脸上的黑色物质全掉了。
露出底下的脸。
不是钟宇。不是宋瑶。
是一张空白的脸。
没有五官。
没有表情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连脸都没有。我拿什么杀你？”
三百岁的钟宇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张空白的脸。
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划过。
“你有脸。你只是还没长出来。”
他转头看着钟宇。
“你能帮他。你的意识能激活他的五官。因为你是所有克隆体的母本。”
钟宇愣了一下。
“我怎么帮？”
“把你的手放在他脸上。”
钟宇犹豫了一下。
伸手。
放在那张空白的脸上。
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皮肤。
冰凉的。
然后开始发热。
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眉毛。
眼睛。
鼻子。
嘴巴。
慢慢浮现出来。
一张脸。
和钟宇一模一样。
第3000号睁开眼睛。
看着钟宇。
“哥。”
钟宇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“哥。你是002号。我是3000号。你是我哥。”
钟宇收回手。
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我有三千个弟弟。一个比一个烦。”
第3000号笑了。
三百岁的钟宇也笑了。
老人——那个假的三百岁——站在角落里，没有笑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进黑暗里。
钟宇喊了一声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老人没回头。
“去找000号。我要问清楚，我到底是谁。”
路灯下，他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然后断开了。
影子和他，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