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我们这穷乡僻壤的,可没有招待所,只能委屈你们住家里了。”
“我家正好有个空房间,平时是我大儿子住的,他去县里上学了,炕都是现成的。”
李大国看了看楚灼,又看了看暨昭然。
“就是这房间只有一间,你们两个……”
“楚同志住房间。”
暨昭然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我身体结实,在堂屋的竹躺椅上对付一宿就行,反正现在天气也不冷。”
没有跟女同志抢床铺的道理。
但是村长觉得没必要:“那哪成啊,那睡的多难过,要不然楚同志睡我家,我再给暨队长找个人家。”
人多不好安置,两个不是问题。
但暨昭然拒绝了。
他不能把楚灼一个人丢在这里,万一晚上出点什么事情就不好了。
“没事,李支书,我们当刑警的,在野外趴冰天雪地都是常有的事,这躺椅已经算享福了。”
暨昭然笑了笑,态度坚决。
李大国见状,也不再坚持。
晚饭是在村支书家吃的。
暨昭然按照纪律,硬是塞给了李大国一块钱和两斤粮票。
李大国推脱不过,只好收下,让媳妇把晚饭做得丰盛些。
村支书家的条件还是不错的。
一个炒鸡蛋,一个白菜炖肉,一个凉拌萝卜丝,一个炒豆腐。
虽然白菜多肉少,但已经非常不错了。
主食是玉米面窝头和小米粥。
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,这已经是山珍海味了。
楚灼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。
跟她吃过的玉米面窝窝头完全不一样,后世的窝窝头,又甜又软又细腻。
这年代的窝窝头,有点卡嗓子。
楚灼突然悲从中来。
倒不是因为娇气。
主要是想家了。
想爸爸,想妈妈。
想朋友,想同事。
想小区门口的狗。
想念外卖、空调,可乐和冰美式。
“楚同志,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
李大国有些紧张地看着她。
暨昭然也停下了筷子,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楚灼吸了吸鼻子,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没有,李支书,这饭挺好的。”
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突然想起了我父母,他们走的早。”
“以前我寄住在姑母家,连这种窝窝头都吃不饱,更别说有热乎的糊糊喝了。”
“今天坐在这儿,看着大家围在一起吃饭,我……我就是觉得太温暖了,一时没忍住。”
这番话,半真半假。
原主的遭遇确实悲惨,而楚灼此时的眼泪也是真的。
听到这话,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李大国的媳妇眼圈一下就红了,叹了口气。
暨昭然也觉得,以后要更关心她一些才行。
晚上九点半。
外面的雨渐渐小了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。
李家村通了电,但是限时。
晚上十点一到,全村就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之中。
楚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不认床,但她的脑子里,全都是这起案子的细节。
死者李翠英。
嫌疑人王大军。
现在牵扯进来的人,瞎子李、马秀兰、孙春花。
凶手到底是谁?
如果不是王大军,凶手和死者是什么关系?
而且,凶手是知道王大军昨晚不在家,是巧合,还是个意外?
有没有可能,死者李翠英也有相好的?
但李翠英那副病殃殃的身体,又不太像是有想好的样子。
楚灼睡不着,索性坐气来。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,悄悄拉开了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。
然而,就在她刚迈出房门的一瞬间,堂屋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束。
光晕中,暨昭然已经坐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暨昭然说:“要去厕所吗?我陪你去。”
农村的家里可没有厕所,还得走一截子呢。
“不是,不是去厕所。”楚灼说:“我想去后村的麦秸垛看看。”
暨昭然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。
“现在?”
“对,就是现在。”
楚灼迎上他的目光,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有些东西,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,才能看得最清楚。”
夜风吹过,夹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,直往人脖子里灌。
楚灼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衣服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这身体的体质真的太差了,稍微吹点冷风就忍不住想打喷嚏。
暨昭然走在她身侧,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挡风墙,无声无息地替她挡去了大半寒意。
他手里拿着那把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,光束在泥泞的村道上晃动,照出一汪汪浑浊的水洼。
“路滑,看着点脚下。”
暨昭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,像是一把大提琴在拉奏。
“嗯。”
楚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
大约走了十几分钟,前方的视野开阔了起来,一排黑黢黢的小树林在夜色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树林边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巨大的麦秸垛。
这些草垛足有一人多高,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着一股半干不湿的麦秸香气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暨昭然停下脚步,手电筒的光束准确地落在了最中间的一个草垛上。
楚灼上前两步,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
不得不说,王大军和孙春花确实找了个风水宝地。
这地方背靠小树林,前面有大草垛挡着,从村道那头看过来,根本就是个视觉死角。
而且麦秸秆蓬松保暖,往里一钻,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避风港。
“确实是个偷情的好地方。”
楚灼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调侃。
暨昭然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古怪。
这么大没结婚的姑娘,对这种事情,难道不应该有点不好意思吗?
楚灼那是坦荡的很啊。
“咳,进去看看。”
暨昭然轻咳一声,率先弯下腰,用手电筒照亮了草垛下方的一个缺口。
那缺口明显有被人频繁拨弄过的痕迹,里面的麦秸显得有些凌乱,不似其他地方那般紧实。
楚灼也跟着猫腰钻了进去。
草垛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,泥土和麦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这里的地面相对干燥,因为有上面的麦秸遮雨,昨晚的那场大雨并没有彻底淋透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