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其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。
暨昭然这人,看着冷硬得像块北方的冻土,实则是个护犊子的性子。
孙大妈一看正主来了,赶紧告状。
“小楚你来得正好,你快管管你们队长,非要往我手里塞钱给你开小灶。”
楚灼走上前,目光落在那几张钱票上。
她没有任何忸怩,直接伸手将钱票拿了起来,反手塞回了暨昭然的上衣口袋里。
动作自然流畅,甚至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胸口。
硬邦邦的,全是胸肌。
“心意领了,暨队。”
“但我现在有钱。”
楚灼说着,豪气干云的摸出十块钱和几张粮票拍在桌上。。
贝家昨天送来的补偿。
“暨队,我先吃自己的,不够再找你赞助。”
楚灼算得清清楚楚,她现在有钱有票,经济独立,最忌讳的就是欠人人情。
尤其是这种不清不楚的经济人情。
暨昭然低头看着被塞回胸口的钱,没说什么。
这丫头,倒是分得清爽。
“随你。”暨昭然也不强求。
正说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“砰!”
食堂的木门被猛地推开,副队长万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。
“暨队!”
“城郊红旗大队报案,老鸦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!”
前一秒还冒着生活烟火气的食堂,瞬间气压骤降。
“通知所有人,拿勘查箱,立刻出警!”
“老万,你去卫生院接辛医生!”
一连串的命令掷地有声。
案子说来就来,楚灼已经习惯了。赶紧将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。
两口,腮帮子就鼓成了松鼠,拼命咀嚼。
命案不等人,黄金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,从接警这一刻就已经按下了启动键。
“我也去!”
“你老实待着!”
暨昭然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了回来。
“你还在病假期间,体能没恢复,去现场添什么乱?”
楚灼拍开他的手。
“暨队,我是刑侦顾问。”
“现场的痕迹最容易被破坏,多一双专业眼睛,就多一分破案的希望。”
“况且,我的脑子又没生病!”
“我又不是去跟凶手打架的。”
说的真有道理。
“行,跟紧我,别乱跑。”
这个现代交通工具匮乏,所里只有一俩三轮,一辆摩托,两辆自行车。
自行车就算是豪车了。
楚灼毫不犹豫拿出了自己的车。
昨天贝家赔的那辆。
那车是没毛病,但二八大杠,她这身体又瘦又弱,骑的太费劲。
不如拿出来为大家服务。
暨昭然自然说:“楚灼,公私分明,队里不能占群众便宜。”
“我是顾问,属于内部编外人员,算哪门子群众?”
暨昭然无话可说。
他发现,楚灼确实有做顾问的基础。
嘴皮子利落的呦。
既然如此,他也不客气了。
引擎轰鸣,尘土飞扬。
三辆自行车和一辆偏三轮摩托车,组成了一支简陋却杀气腾腾的车队,直奔城郊红旗大队。
八十年代的城郊,道路崎岖不平。
楚灼坐在偏三轮的挎斗里,被颠得七荤八素。
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这是她在这个年代的第一次出警。
派出所不是进来就算的,想站稳脚跟,得有实打实的成绩。
老鸦河是一条流经本市的自然河流,水流平缓,但河底暗流涌动。
到了红旗大队地界,河面变得宽阔,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生芦苇。
车队在距离河岸几十米的地方停下。
前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,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“让一让!公安办案!都往后退!”
万涿和大刘率先冲进去,用身体在人群中强行挤出一条通道。
楚灼跳下车,跟着暨昭然挤进了中心现场。
深一脚浅一脚。
一股浓烈的河底淤泥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只见近岸的浅水区里,躺着一具女尸。
尸体的衣服被水泡得发涨,像一个诡异的麻袋。
“暨队,村长说,今早放牛的二柱子来河边喝水,看着水里漂着个衣裳,用竹竿一扒拉,才发现是死人。”
早早赶到的片警立刻上前汇报情况。
“死者身份确认了吗?”暨昭然沉声问道。
“确认了,死者叫李翠英,今年四十五岁,就是这红旗大队本村的妇女。”
小片警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,指着远处正连滚带爬跑过来的一道身影,压低声音汇报着。
“这人就是他丈夫,叫王大军。”
那是个穿着洗得褪色蓝粗布大褂的五十来岁的男人。
还没跑到跟前,那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就已经顺着冰冷的河风刮了过来。
“翠英啊!我的老天爷啊!你咋就这么狠心撇下我们走了啊!”
男人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草滩里,连裤子上的黄泥都顾不得拍,手脚并用地爬到死者身边,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、肝肠寸断。
楚灼静静看着他。
哭也是有讲究的。
伤心也是有讲究的。
楚灼觉得,他哭的不太真实。
这男人哭得确实卖力,嗓子都哑了,可那双红肿的眼里却没见着几滴真金白银的眼泪。
而且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暨昭然的警服上瞟。
他有点心虚。
“王大军,你先起来,人死不能复生,配合我们公安把情况摸清楚才是正事。”
万涿皱着眉头,伸手将王大军从稀泥里拎了起来。
王大军声音嘶哑。
“公安同志啊,你们可得给我做主,我昨晚不过就是跟她吵了两句嘴,真没动手啊,谁知道她气量这么小,大半夜的竟然就想不开跳河了啊!”
他一边拍着大腿,一边喊冤。
楚灼依然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站在暨昭然身后,目光在王大军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停留了片刻。
暨昭然也在王大军和周围村民的脸上来回扫视,最后落在了几个正缩在人群后窃窃私语的农妇身上。
“这位老乡,你跟李翠英是邻居吧,能跟我们说说她平时的情况吗?”
暨昭然两步跨到人群前,语气虽然温和,但很威严。
一个手里抱着个黑漆漆竹篮子的老妈妈,有些畏缩地看了王大军一眼,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。
“翠英这闺女也是个苦命人,常年药罐子不离手,那咳喘病严重得呦,大半夜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她咳得撕心裂肺的。”
旁边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女也跟着附和。